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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冷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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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已是后半夜。
淅淅沥沥的冷雨收了势头,只余下阶前积水,映着残淡的月色。萧珩早已离去,殿内只留沈知微一人。
桌案上那方玉兰暖玉安安静静卧在烛火旁,玉面被灯火烘出一层浅浅柔光。那是十年前少年赠予她的信物,方才她没有摔碎,也没有重新戴回颈间,就这么搁置此处。
宫女轻步入内,想要上前收拾,却被沈知微抬手拦住。
“不必动它。”她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玉石之上。
烛火噼啪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单薄孤寂。方才雨夜与帝王一番对谈犹在耳畔。他许诺归还沈家公道,也应允她往后可以自由选择去留。可这份宽宏,反倒叫她心中更加茫然。
昭雪平反又如何。父兄坟冢之上荒草萋萋,死去之人再也不会归来。血海的印记刻在骨血,不是一道圣旨便能轻轻抹去。可心底残存的情意,又做不到让她一心恨意,玉石俱焚。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天是沉沉的灰蓝色。
宫中来传消息,皇帝的圣旨已经下发,命刑部调取二十年前沈家旧档,重查太傅谋逆一案。消息传遍后宫,人人都知晓徽嫔沈知微的身世,一时间各宫目光纷纷投向这座种满玉兰的宫殿。
侍女晚翠端来早膳,神色难掩欣喜:“小主,沈家的冤屈终于要洗清了。太傅与大公子他们,总算可以得以清白。”
沈知微握着瓷杯,指尖抵着微凉杯壁,却笑不出来。
“是好事。”她淡淡应答,语气听不出几分欢喜。
她盼这一日盼了七年。无数个午夜梦回,梦见沈府冲天大火,梦见父兄披枷带锁的模样,她心心念念,便是要沈家卸下叛臣污名。可真等到圣旨下达,心口却五味杂陈。
为沈家翻案之人,正是将沈家推入深渊的帝王萧珩。这份公道,掺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亏欠。欢喜之中裹着苦涩,感激底下藏着伤痛。
用完早膳,她独自走到庭院。
秋日已深,玉兰树叶尽数落尽,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天际。这一院玉兰,是萧珩特意命人为她栽种,复刻当年沈府后院的景致。处处皆是旧时光,可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去。
一阵脚步声自回廊传来。
沈知微回身,看见萧珩一身常服,并未穿龙袍,屏退了随从,独自过来。
经过昨夜那场雨夜,二人相见气氛依旧微妙。
“刑部已经着手调阅卷宗。”萧珩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旧档年月久远,部分卷宗当年损毁,查起来,尚需时日。”
沈知微垂眸:“臣嫔明白。陈年旧案,本就不会一朝便尘埃落定。陛下有心,已是足够。”
她刻意拉开君臣分寸,不再唤他年少名字,句句都是宫嫔对帝王的恭谨疏离。
萧珩怎会听不出。他脚步顿住,望着庭院枯槁的玉兰枝干。
“知微,你不必处处这般客套。”
“君臣有别。”沈知微抬眼,眼底平静无波,“如今陛下是天下君主,我是后宫妃嫔,本该守这份礼数。”
这话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中间。
萧珩沉默片刻,视线落进殿内,一眼便看见桌案上摆放的那块玉兰暖玉。玉还在原处,没有被收起来,也没有被毁坏。
“你还留着它。”
“扔不下,也戴不得。”沈知微浅浅苦笑,“是年少欢喜的凭证,亦是提醒我劫难开端的物件。我不知该如何处置。”
他往前走两步,想要拿起那块玉,手伸到一半,终究停下。
“当年我送你此物,一心盼着来日,以八抬大轿娶你过门,一世安稳。”萧珩声音低沉,“我从未想过,最后会变成这般局面。权位这条路,我走上去,手上便沾满洗不净的尘埃,连最喜欢的人,也一并伤害。”
“陛下不必反复愧疚。”沈知微转过身子,不去看他,“愧疚换不回沈家数十口性命。”
风卷着落下来的枯叶,在脚边打旋。
“我不会再一心寻死,也不会谋划报复。重审旧案,我心存感念。可我也骗不了自己,我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她缓缓说道,“我做不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同你寻常帝妃一般相守度日。”
萧珩眼底掠过一抹落寞。他坐拥万里河山,朝堂之上万事皆可决断,唯独面前这女子心中伤痕,他无从修补。
“我不逼你。”他缓缓道,“无论结果如何,我等你。”
说完,他没有再多逗留,转身离去。
空旷庭院只剩沈知微一人。寒风吹起她鬓边发丝,她望着萧珩远去的背影,心口又一次被爱恨反复撕扯。
恨他造成的悲剧是真,看见他眼底落寞时心头泛起的酸涩,同样也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