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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女主 ...


  •   女主:沈知微|男主:萧珩

      寒阶浸满三更的露,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凉的霜。沈知微立在回廊之下,指尖攥着一方半旧的素色锦帕,帕角绣的一枝玉兰花早已被岁月磨得色泽暗淡,如同她心底那团纠缠不清的情念,一半是焚心的爱,一半是蚀骨的恨,死死拧在一起,拆不开,斩不断。

      夜色沉沉,宫阙连绵的飞檐刺破墨色天幕,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叮铃轻响,声声都敲在人心上。这是永安二十七年的深秋,皇城的梧桐落尽了黄叶,满地残叶被风卷着,在脚下簌簌打转。沈知微入宫已是七年。七年前,沈家满门倾覆的那一夜,烈火吞噬了沈府朱红的门楼,冲天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父兄被押赴刑场的血色,与少年萧珩递给她一方暖玉时温柔的眉眼,从此便刻在了她的骨血里,日夜反复撕扯。

      那时沈知微还是沈府嫡女,鲜衣烂漫,春日在府中玉兰树下抚琴,枝头繁花簌簌落在琴弦上。萧珩尚是不受帝王看重的七皇子,没有权柄,没有声势,常借拜访沈太傅之名踏入沈府庭院。他会静静立在玉兰树旁,听沈知微弹完整曲,月光落满他墨色的衣袍,眼底盛着温和的光。

      “知微,你的琴音,像山间流泉。”少年萧珩声音清浅,伸手递来一块温润的白玉,玉面刻着小小的玉兰纹样,“此物予你,待来日,我必风风光光,求娶你入府。”

      那时候春风正好,玉兰开得漫天漫地。沈知微接过那块暖玉,指尖触到玉石的温度,也触到少年温热的指腹。少女心事悄然萌发,她信了萧珩口中来日的诺言,将一颗真心完完整整捧了出去。她以为遇见的是良人,却未曾料到,这份倾心相许,最后换来的是家族覆灭,血海深仇。

      先皇晚年朝局动荡,皇子夺嫡的暗流,在朝堂之下汹涌翻滚。沈太傅一身风骨,恪守臣道,不愿参与皇子之间的权斗,屡次拒绝萧珩暗中递来的示好。可皇权之争,从来容不得置身事外。永安二十年,一道诬告的奏折递入宫中,指控沈太傅私结党羽,意图谋逆。一夜之间,赫赫扬扬的太傅府沦为罪府。烈火焚宅,哀嚎震天,父兄枷锁加身,昔日高门,转瞬化为一地焦土。

      沈知微是那场浩劫里唯一活下来的人。是萧珩,在禁军围堵沈府的乱局之中,派人悄悄将她从后院密道送出。可救她性命的人,恰恰就是推动这场冤案,借沈家之血铺就登帝之路的元凶。

      多年以后,沈知微站在这宫墙之内,无数次反复回想那个血色夜晚。她记得逃亡路上,漫天火光映在萧珩的眼底,他握住她发抖的肩膀,声音沙哑:“知微,委屈你,暂且忍下。待我站稳脚跟,我会给沈家一个交代。”

      交代。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数十条族人的性命,父兄滚烫的鲜血,怎么能够换一句轻飘飘的交代。

      可彼时沈知微一无所有,天下之大,再无归处。仇恨啃噬她的五脏六腑,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眸,那块还贴身藏着的玉兰暖玉,又叫她没有办法彻彻底底去恨。爱意与恨意,自那一刻起,便如同藤蔓一般缠绕在一起,深深扎进她的魂魄。

      萧珩顺利扫平政敌,登上九五之尊。他寻到流离在外的沈知微,将她接入深宫,封为徽嫔。

      入宫七载,帝王的恩宠,似真似幻。

      萧珩会记得沈知微不喜浓烈的香,命人宫中尽数撤去熏香,只在她的宫殿庭院种下满院玉兰;他会忙完彻夜的朝政,踏着满身月色来到她的寝殿,静静坐在一旁,听沈知微抚琴,一如当年沈府树下光景。他偶尔会伸手,轻轻描摹她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怜惜,有眷恋,亦有挥之不去的愧疚。

      “知微,若是可以,我多希望我们从来没有遇见朝堂纷争。”

      每逢此刻,沈知微的心便会骤然发软。那些深埋心底的爱意,会冲破仇恨的壁垒汹涌上来。她几乎快要遗忘沈家的血海,几乎愿意沉溺在这虚假温存的帝王情爱之中。

      可梦醒时分,父兄刑场之上的模样,焦土之上沈家旧宅的残垣断壁,又会骤然撞进脑海,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沈知微常常在深夜醒来,一身冷汗。枕边是这个毁了她全部家族的男人,可这个人,又曾是她年少满心爱慕的少年郎。

      爱他吗?是爱的。记得萧珩少年时候的温柔,记得玉兰树下的许诺,记得危难之时他保住她一命,记得深宫之中,独独给予她的偏爱。

      恨他吗?更是恨的。是他的野心,把沈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沈知微所有的亲人,所有年少的安稳岁月,全都毁于他追逐权位的棋局。

      这份爱恨交织,让沈知微日夜煎熬。她不能坦然去爱,因为血海未雪;又不能决然去恨,因为心底尚留旧情。

      殿外晚风渐紧,卷起满地梧桐残叶。内殿烛火摇曳,明黄宫灯透过窗纱,投下晃动的光影。内侍远远躬身行礼,靴声踏过石板,由远及近。

      “陛下驾到——”

      沈知微缓缓收回飘散的思绪,垂落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她将那方旧锦帕悄悄收进袖口,屈膝行礼,衣料拂过满地枯叶,发出细碎声响。

      玄色龙袍的萧珩缓步走来,墨发以玉冠束起,眉宇英挺,只是眼角已经染上淡淡的倦意。七年帝王生涯,磨去了当年少年的青涩,只剩一身帝王的深沉威严。可当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时,那满身凛冽的帝王气场,便会敛去大半。

      萧珩伸手,亲自将她扶起。指尖触碰到沈知微微凉的手腕,眉头微蹙:“夜深露重,怎么站在这里吹风?仔细染了风寒。”

      他掌心温热,熟悉的温度,和多年前沈府递玉之时一模一样。

      沈知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往后轻轻避开他的触碰,垂着眼帘,声音平淡无波:“不过是看月色正好,出来稍作片刻。”

      萧珩的手僵在半空。他太熟悉沈知微这般模样。这般疏离冷淡,不是一次两次。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那便是沈家满门的血。

      他收回手,沉默片刻,缓步走入殿内。大殿之中烛火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之上,看似相依,实则遥遥相离。

      “还在怪我。”不是问句,是陈述。帝王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知微站在原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抬眼望向他,烛光映在她澄澈又悲戚的眼眸里,里面揉着爱与恨两种色彩。

      “陛下要臣嫔如何。”沈知微轻声开口,语调很轻,却字字千斤,“要我感念陛下收容之恩,忘却沈家数十口性命,心安理得承下帝王恩宠?还是要我满心怨怼,日日记着血海深仇,对你冷眼相向?”

      “萧珩,我做不到。”她第一次,在这深宫之中,唤出他年少的名字,不再用君臣之间的尊称,“我忘不了玉兰树下,你对我说过的诺言,忘不了你曾经待我的万般温柔。可我同样忘不了,沈家大火冲天的夜晚,忘不了父兄身死的惨状。”

      “我想恨你,恨到希望你一无所有,可每当你看向我的时候,过去的情意就会浮上来。我想爱你,想像年少那样一心向着你,可死去亲人的魂魄又在我身后看着我,叫我不敢、不能。”

      沈知微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起微红,却不肯落下眼泪。

      “爱也痛,恨也痛。进不得,退不得。我困在这爱恨中间,七年,日日如此。”

      殿内安静下来,唯有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珩转过身,望着沈知微。一代帝王,执掌万里河山,朝堂之上可以决断万千生死,可面对眼前这个女子,却有无能为力的落寞。

      “当年之事,并非全然如外界所看到的模样。”萧珩低声道,“彼时先皇疑心沈家兵权过重,早已动了忌惮之心。就算没有我,沈家亦难逃祸事。可我承认,我借了这局势,为我的前路铺路。我没有护住你的家族,是我毕生愧悔。”

      “我救你,一半是舍不得年少倾心的你,一半,是我欠沈家的债。”

      萧珩往前走一步,想要靠近沈知微,沈知微便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这一步后退,像一把钝刀,割在两个人心上。

      “你欠的债,是几十条人命,不是对我一人的温情就能够偿还。”沈知微缓缓道,“陛下给我满宫玉兰,给我旁人求之不得的恩宠。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

      “我无数次夜里设想,倘若当年,你我只是寻常人家儿女,没有皇权争斗,没有朝堂倾轧。或许我可以安安心心,接下你许下的婚约,守一树玉兰,共度岁岁年年。”沈知微目光渺远,似是望向虚无缥缈的过往,“可世上没有倘若。命运把我们推到如今的境地。你成了坐拥天下的帝王,我成了罪臣之女,困在你的后宫。”

      萧珩闭了闭眼,眼底翻涌痛楚:“知微,我知我罪孽深重。我不敢奢求你全然原谅。我只盼,至少,不必日日彼此折磨。”

      “折磨的从不是你我二人的选择,是这命运,是这爱恨。”沈知微抬手,从颈间扯下那块贴身佩戴的玉兰暖玉。玉石被体温焐得温热,玉上的玉兰纹路依旧清晰。这是少年时萧珩赠予她的信物。

      沈知微将玉石托在掌心,看向那块玉,又看向面前的帝王。

      “这一块玉,我戴了整整十年。记得当初,你拿着它,许诺来日求娶。那时的欢喜是真的。后来家族倾覆,我拿着这块玉,一边念着往日情分,一边恨它是你野心的见证,也是真的。”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玉石捏碎,却终究狠不下心松手摔碎。心中恨意在叫嚣,可心底残存的爱意,让她下不去手毁掉这唯一一点年少念想。

      沈知微慢慢松开手指,没有摔碎,只是把玉轻轻放在桌案之上。

      “我舍不得毁了它,如同我终究做不到彻彻底底恨你。可我亦不能再戴着它,假装一切伤痛从未发生。”

      萧珩看着案上那方熟悉的白玉,心口像是被重物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里几株玉兰,早已过了花期,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寒夜里孤寂地伸展。春日繁花似锦的光景,早已远去。

      “你恨我,我无话可说。”萧珩的声音低沉,“这江山是我争来的,双手沾染无数鲜血,沈家的债,我会以我余生去偿。但知微,我对你的心意,自少年初见,从来没有半分虚假。爱和愧疚,一同在我心底存了许多年。”

      萧珩坐拥万里山河,天下万民皆匍匐脚下,可唯独面前这个女子,他赢不了,也留不住完整的真心。他可以给沈知微荣华,给她尊荣,却抹不去横亘两人之间的血海家仇。

      沈知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汹涌的情绪。

      沈知微何尝不知。她看得清萧珩眼底真切的眷恋,看得见他夜深之时流露的愧疚。可真情归真情,罪孽归罪孽。爱不能抵消伤害,温柔也无法抹平满门死亡的伤痕。

      若是全然恨,便可一心复仇,与他不死不休;若是全然爱,便可放下过往,安享帝王宠爱。偏偏是爱恨各占一半,纠缠绞杀,才是世间最残忍的煎熬。

      往后数日,宫中气氛微妙。帝王萧珩依旧常常来徽嫔的宫殿,只是不再强求亲密。有时两人只是对坐,沈知微一人抚琴,萧珩一人静坐,琴声凄清婉转,满是难言的愁绪。

      春日种下的玉兰,经历一整个秋天,花叶落尽。沈知微常常独自走到庭院树下,站在光秃秃的枝干之下,回想年少沈府的玉兰盛景。那时的天很蓝,花很盛,少年人许诺一生,一切都尚是圆满模样。

      可大梦一醒,物是人非。

      这一日,秋雨绵绵,连绵冷雨落了整整一日。雨珠敲打殿宇屋檐,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内侍送来消息,江南旧案重查,当年沈家谋逆的旧卷宗,帝王萧珩下令重新翻检,要还沈家清白名誉。

      听到消息的时候,沈知微手中茶盏一晃,滚烫茶水溅落在手背,灼起一片热痛,她却浑然不觉。

      这么多年,沈知微日夜期盼的,便是沈家洗去污名。可当这一日真的到来,心中却没有全然畅快。

      洗清冤屈是真,可逝去之人终究不能复生。做下这一切的帝王萧珩,是毁灭她家的人,也是如今为沈家昭雪的人。欢喜里面掺着苦涩,恨意之中又生出一丝松动。

      雨夜深夜,萧珩再一次踏入寝殿。雨水打湿他的衣袍边角,带着一身雨雾寒气。

      “沈家旧案,已经开始重审。冤屈,我会还给沈家。”萧珩看着沈知微,缓缓开口。

      沈知微抬眼望他,雨水的湿气蒙住窗棂,隔着一层朦胧雨雾,看不清彼此真切神色。

      “陛下这般,是赎罪,还是,只为求得我心中宽慰。”沈知微轻声问。

      萧珩沉默片刻:“二者皆有。我欠沈家的公道,本就该归还。我亦私心盼望,这一桩旧案了结,你心中的枷锁,可以轻上一分。”

      “可枷锁不会全然消失。”沈知微缓缓摇头,“父兄坟上荒草已长多年,人死不能复生。昭雪平反,可以洗去污名,唤不回昔日阖家团圆。”

      “我会感念你还给沈家清白,却无法就此抹掉过去所有伤痛。萧珩,我可以不再一心存着死意要你血债血偿,但我也做不到放下所有过往,毫无芥蒂地与你恩爱相守。”

      “我的心就像被烈火灼烧过的土地,一部分还残留当年的温情火种,一部分只剩焦黑的伤痕。火种不肯熄灭,伤痕也无法抹平。爱恨缠在一起,烧着我,也困住我。”

      雨越下越大,哗哗雨声填满整个世界。

      萧珩缓步走到窗边,望向宫外沉沉雨夜。他执掌偌大帝国,可以拨乱旧案,可以号令天下,却修复不了一颗被他亲手伤透的心。

      “我明白。”萧珩声音带着沉沉的落寞,“我不奢求全然和解。我只愿,往后岁月,不必只剩彼此折磨。你心里的恨,我受着;你心底尚存的情意,我也珍惜。无论将来你选择留在宫中,或是想要离开深宫,我皆依你。”

      沈知微站在他身后,望着男人的背影。这天下最尊贵的人,背影竟也透出几分孤凉。

      沈知微脑海闪过无数片段。少年玉兰树下的相逢,大火之夜生离死别,深宫七年的相伴疏离,今日雨夜重翻旧案。

      爱,是真的。初见心动,年少许诺,危难舍命相救,深宫数载的眷顾。

      恨,亦是真的。家族覆灭,亲人惨死,命运被权力碾碎,一生归处化为焦土。

      二者没有办法互相抵消,也没有办法彻底割裂。就如同烧过的土地,焦土之上,仍会有旧日火种隐隐余温。

      沈知微想要恨到底,可见过他的愧疚,见过他竭力弥补,旧日情愫反复翻涌;她想要顺随心意去爱,可父兄亡魂横亘心间,罪孽历历在目,叫她良心难安。

      世间最苦,莫过于此。不是纯粹的仇深似海,也不是纯粹的情深不渝,而是爱恨共生,一半滚烫爱慕,一半刺骨伤痛,进退两难,无处解脱。

      秋雨敲打着玉兰的枯枝,夜色漫过重重宫墙。

      桌案上那枚玉兰暖玉静静躺着,玉石清冷温润,见证一场始于繁花、困于血海的缘分。沈知微与萧珩之间没有圆满结局,也没有彻底决裂。往后漫漫余生,这份交织缠绕的爱与恨,还将继续伴着两个人,在红墙深宫之中,缓缓流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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