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9、宴会 举办宴

　　举办宴会的地方富丽堂皇，活了二十三年，白玄英第一次见识到挑高八米的楼层，楼顶从中央至周围蔓延垂下来金灿灿的吊灯，上方装饰有大颗的水晶和雕花蜡烛。

　　在每个吊灯之间还悬挂着一条条珍珠和水晶连成的链子，链子分布得恰到好处，不至于空落落也不至于连成一块瀑布。

　　白玄英抬眼看去，眼睛不自觉就瞪大了，原本就亮晶晶的眼睛反射了这样多的流光溢彩显得更亮了。

　　宴会厅的两边高处还有欧式的彩窗，一扇扇左右对应着相同，前后却各有乾坤，但无一例外都美得仿佛让人置身于博物馆之中，而不是要和一群老狐狸推杯换盏。

　　这一切对俞万明来说，当然是见怪不怪了，他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所以他能看见金钱下的龌龊，自己也避免不了。

　　他们到得晚，宴会已经来了很多人了，人群的焦点处，是一个保养得极好的贵妇人，在她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和白玄英差不多年纪，生得极其漂亮，一看就是顺风顺水地长大的。

　　她们笑着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接受着别人的赞美和尊敬，俞万明进入宴会厅的时候，贵妇人朝他看了一眼。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这可是一件稀奇事，在场谁不知道，俞家大少爷自从那场意外之后，便极少出现在公众场合中。

　　还不止这个，俞万明身边那位女伴也从来没人见过，更何况，从前谁见他带过女伴呢？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集在俞万明身上。

　　“万明。”那个贵妇人唤了俞万明一声，端着一份威严。

　　她身边那个漂亮女子在看见俞万明之后，笑得很是灿烂，白玄英看得出来，大概她喜欢俞万明，不然不会又捋了头发又下意识整理了裙摆，神情中还藏了一丝娇羞。

　　那份可爱的娇羞一出来，白玄英都感觉周围华丽的布景全部变成了高中校园，那是非常真挚的害羞，真挚得令她觉得自己内心中的一切小小阴暗无处可藏，不由得放缓了紧跟在俞万明身边的步伐。

　　俞万明朝贵妇人过去，离得近了的时候才回应她：“妈。”

　　贵妇人是俞万明的亲生母亲，姓俞，俞万明便是跟着她姓的，在很久之前的时候，俞夫人就和两个儿子的生父离婚了，当时闹得是沸沸扬扬，生父是吃软饭的，却还敢拿着俞夫人的钱在外包养小三。

　　俞夫人雷厉风行，雷霆手腕，收集齐了证据便叫律师来打了离婚官司，从头到尾她没有出席，也没有再见对方一面，最后的结果是对方净身出户，大快人心，圈内的男老总们还因此瑟瑟发抖了一段时间，毕竟他们的另一半家世背景也都不是吃素的。

　　只是以前没出现过这么近的惨淡离婚案例，有了俞家打样，这圈里好一段时间没有私生子女之类的来闹腾。

　　“明哥哥。”在俞夫人身边的女子朝他浅浅一笑，声音甜甜的，她的目光看了俞万明之后，又在白玄英身上停留了一阵——不带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是打量她。

　　全身上下的装扮都叫得出名头，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对方，这是什么人？又是俞万明的什么人？她心里不禁疑问起来。

　　白玄英站得挺直，微笑着任对方打量，始终只看着她的脸。

　　“这位是？”女子目光漫不经心从她身上滑走，转而看向俞万明问道，那样子仿佛白玄英是空气一般。

　　白玄英不得不承认，她现在有点无语，明明她就站在她面前，有耳朵有嘴巴的，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这些少爷小姐的都如此目中无人吗？但她面上不能显露出半分不爽，毕竟这是她的工作。

　　“这位是江家江小姐，江翩然，你应该不认识。”俞万明没有先给江翩然介绍白玄英，反而给后者介绍起了对方，他的头侧向白玄英那一边轻声说，完全无视江翩然渐渐下去的嘴角。

　　“万明，最近小白工作做得怎么样？还认真吧？”俞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太清楚自己儿子是什么人了，既然他不给她面子，那她也不会给他留面子。

　　俞万明眯了眯眼，回答得坦坦荡荡：“当然，可以说是尽心尽力，感谢母亲费心为我找了这么多陪护，终于有一个能留下来的。”

　　“翩然，这个就是我前段时间给万明找的陪护，是心理学专业毕业的，人家还说自己能吃苦，做事认真踏实，什么都肯学，我看她实在想要这份工作，就让她去了。”

　　俞夫人没有理会俞万明，偏头转向江翩然，口齿清晰一番话，明明白白点出了白玄英的格格不入，还不动声色便抚慰了躁动的江翩然。

　　原本看白玄英以为她是哪家新进商圈的小姐，这样亲密地陪在俞万明身边，江翩然心里的危机感陡然升起，现在知道了对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为俞家带不来任何利益，毫无威胁可言，如此，她又笑了。

　　笑得温暖灿烂，她朝白玄英礼貌伸出右手，手腕上戴着两只玫瑰金的手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原来是这样，你好，白小姐。”

　　白玄英确实年轻，但不意味着她看不出这些暗流涌动，这样的觥筹交错下的虚与委蛇她不曾接触多少，但每一次的接触，都令她感到头疼。

　　“江小姐，你好。”她微笑回握对方，随即迅速退回到自己应有的位置上。

　　俞夫人瞥了白玄英一眼，转而同俞万明聊起了正事：“万明，最近你把公司打理得不错，待会儿的讲话你必须上去说几句，这次项目的圆满成功，你功劳最多。”

　　“谢谢母亲肯定，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上台发言就不必了，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那些。”他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和自己的亲生母亲说话竟同和任何人说话没有区别。

　　俞万明和俞夫人要不是都姓俞，而且在眉眼上看得出六七分相似，单看他们相处，不会有人猜得出来他们是母子。

　　“你都多久没有出来过了，难得出来一次......”俞夫人没有放弃。

　　她脖子上和手腕上都带着满绿的翡翠首饰，质地细腻莹润，戴在她的身上却不过是陪衬，俞夫人的气场足以将一切外物给压下去。

　　“正因为难得出来一次，就不用再难得上台发言了吧。”他深邃的眼睛直视说话的人，从小到大，他在俞夫人的控制下长大，每一步路都是她替他规划好的。

　　直到渐渐长大，他在商海浮浮沉沉，在内外都站稳了脚跟，才慢慢脱离了俞夫人的掌控，但毕竟还是在俞家，俞万明无法无视外界的规训完全脱离。

　　“伯母，明哥哥说得也对，他不喜欢要不就算了吧？”是江翩然看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连忙出来圆场，她笑语盈盈，在这样的场景中应付自如。

　　白玄英默默旁观着这一切，她自知自己做不到这样，旁人的从容令她深深感受到自己深藏着的窘迫，不自觉的，她的双手交握起来了。

　　在俞万明的视角高度中，白玄英的这些小动作他看的是清清楚楚。

　　“好好，就你最宠你的明哥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俞夫人宠溺地点了点江翩然的额头，慈祥的神情仿佛她才是她的亲生女儿，转头看向俞万明的时候，她又变回了平常那副样子，“对了，万晖大概下个月就回来了。”

　　万晖，便是俞万明的弟弟，比他整整小了六岁，大学四年都在国外留学，俞万明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了，他们二人从来就不熟络。

　　早些年俞夫人和他们两个的生父打离婚官司的时候，双方纠纷最严重的就是争俞万晖的抚养权，对方死死揪着俞万晖不放，就是知道要是俞万晖真给了他，俞夫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那到时候单单是关于抚养费的事，对方就可以狠狠大赚一笔，只不过他的诡计没有得逞，俞夫人的律师团队可不是吃白饭的，而且俞万晖根本不想跟着身无分文的生父。

　　“是吗？挺好。”俞万明只是挑了挑眉。

　　俞夫人讲这些与他听，是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了，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就没有什么手足情谊可言。

　　他们是被挑拨离间着长大的，俞万明比俞万晖年长不少，在他看清楚母亲这番诡计的时候，俞万晖还是个对他敌意满满的小毛头，而后面他们又因上学各地，连日日的联系都失去了。

　　眼下俞万晖变成什么样，他倒是完全想不出来了。

　　俞夫人见他云淡风轻，自己面上也是毫无波澜的样子，她居高临下地发话：“到时候我安排他进公司，你好好带带他。”

　　“你知道我不去公司的。”

　　“万明，你一直居家办公，线下的重要会议也不出席，其实很多人是心有不服的。”俞夫人皱着眉，丝毫不顾及自己儿子的感受，自己清楚这番话会怎么样戳痛他的心，于是更要说出口。

　　更遑论还是在这样的宴会上，周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连背后都安了眼睛，在悄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你的意思是？”好在俞万明对这些早已免疫了，他甚至还浅浅笑了一下。

　　“你也快三十了。”每次二人见面，俞夫人从来不曾落下的催婚话术，而且转折一向极其生硬。

　　“您也快六十了。”他面不改色地说。

　　准确来说，俞夫人五十四岁，四舍五入，算不得六十。但这样的话还是把她气到了，肉眼可见的，她身体的气汇聚在脸上，面孔看起来都膨大了。

　　“难道你打算自己过一辈子吗？”她的优雅微微崩坏，声音传入了旁人的耳中，江翩然的脸煞白煞白的，站在那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在喜欢的人面前，她连自己江家小姐的身份都忘了，俞家和江家的实力不分伯仲，远远没有被这样轻视的道理。

　　“您不也一样？结了婚然后离婚自己过一辈子，和从一开始就决定一个人有什么区别？”俞万明冷笑了一声，旁人各色的目光隐秘地投在他身上，他没有理会一个。

　　许是俞夫人察觉到了江翩然的神色，又想到了两家之间的合作，她再次开口，特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样子是给她一个保证，一个婆婆对自己认准了的儿媳妇的保证：“你和我不一样，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人家翩然多好。”

　　“难道不是俞家现在需要和江家合作？”可他并不顾俞夫人的面子，直截了当戳穿了她心里那点盘算，“总之，我不打算结婚，也不会结婚，要结婚，你自己和江家结去。”

　　江翩然的脸色刚刚红润了一点，顷刻间变得更白了，人群的目光汇成一束聚光灯打在她脸上，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其实白玄英站在俞万明旁边也不见得有多么轻松，旁人看俞家和江家的笑话的同时，也在审视她这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人。

　　俞家大少爷就是因为这个女的才拒绝和江家联姻？

　　这个女的是什么身份？听说是俞万明新的陪护。说是陪护，谁又知道是什么。

　　他不是从来不喜欢女人的吗？我之前可从没听说过俞总的绯闻啊，一次都没有，不少人都觉得他是那个呢。那确实是，我也听说过。是吧，我跟你说......

　　白玄英听不见周围人若有若无的嘀咕具体是什么，但是稍稍转头看一眼，也能从他们的表情当中猜出个大概来，无非就是那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俞万明身上，她可以看见他绷紧的下颌和紧抿着的唇瓣，放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视线再下移，还有他盖着深色暗纹毯子的双腿。

　　不着痕迹的，她朝他站得近了一些，宽大的深紫色裙摆遮去了一部分人的视线，一个方向的人们失去了看清俞万明表情的机会。

　　后者的余光瞥见了她的动静，他不得不承认，他居然会因此感受到一丝心安。

　　“俞万明，你今天的话我不追究，我告诉你，俞氏集团上上下下都得听我的，万晖也要回来了，到时候你怎么选你自己清楚。”依旧是老掉牙的威胁，可惜俞万明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了。

　　他靠自己实实在在的能力在俞氏集团站稳脚跟，就算被赶出去，也有白手起家的能力。

　　“当然，您说的，我都快三十了，该怎么选我自有分寸。”他彬彬有礼地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