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10、怕黑 俞夫人

　　俞夫人同江翩然离开的时候，面上还带着一副得体的微笑，那副微笑对她来说已经深入骨髓，成为她的一部分了，只要她想，她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以及任何心情中露出这个微笑。

　　但是江翩然还年轻，她不懂什么叫做体面，就算懂也做不到时时刻刻都将体面放到第一位，离开的时候，她脸上难掩失落。

　　“你，还好吗？”犹豫了好久，白玄英还是低声开口向俞万明问道。

　　“你不用安慰我，这些我早就习惯了。”对方看了她一眼，迅速移开了眼神，随后控制着轮椅朝宴会厅一旁去。

　　宴会厅的两边各有一张长桌，精美的桌布上面杯盘错落，各色甜品慕斯、果雕拼盘一应俱全。

　　侍应生见状，惯例端着放了几个倒了香槟的高脚杯的盘子朝他们走去，随即示意他们是否需要。

　　俞万明只一个眼神，便拒绝了对方端上的香槟，他从前就极少喝酒，现在更是一滴不沾，但白玄英不同。

　　她本想拿一杯，可看见自己老板都不喝酒，便不好意思收回了手，这时俞万明的声音响起：“要喝就喝，不用管我。”

　　刚说完，白玄英缩回的手就伸了过去。

　　侍应生刚要抬脚离开，这时，一双手示意他停了下来，随后轻巧地从他盘子上拿过一杯香槟，转而面对着二人。

　　俞万明认出了他，来人正是陆哲安，他有些惊讶，毕竟他这个朋友一直以来也并不喜欢参加这种无聊的宴会。

　　本以为对方是过来找他的，没想到陆哲安拿着酒杯碰上了白玄英手中酒杯，清脆的“咣当”声，而后是他轻松的声音：“又见面了，白小姐。”

　　“陆先生。”白玄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说道。

　　“你们认识？”俞万明眯了眯眼睛，用疑问的口气问道，其实他早从白玄英和其他人的对话中猜到了他们认识。

　　“还有你，你今天也在啊？”听见俞万明的声音，陆哲安转向他，一个眼神先抛过去，随后开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今天的陆哲安同那天两模两样，一身浅米色的正装和棕色的布洛克皮鞋，头发梳了个更整齐的背头，看上去都正经不少。

　　“你不也是？”俞万明看着他的打扮，眼眸沉了沉，那一身的简约一点也不像陆哲安惯常的风格，倒像是......那条黑色裙子的情侣搭配。

　　“我这不是想着反正都是无聊，在哪都一样。”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眉头一挑，转而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来了？”

　　“你说呢，我要是再不出门，那些人就把我当怪物了。”

　　陆哲安被逗得笑了一会，失笑间目光又移到了白玄英身上，他低头从下往上将她打量了一遍，眼神中全然是欣赏的神色，反倒让她有些心虚。

　　那天明明是说买衣服为了参加宴会，想也知道就是今天这一场，结果最后换了一身，这算怎么一回事呢？白玄英想象着如果她是他，会怎么想。

　　“你今天很漂亮。”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看着她略略失焦，让人分不出痴迷的真假。

　　“谢谢。”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一定都逃不开脸红，对方看起来是那样真挚，白玄英心虚加上羞涩，叠加在一起脸红得更明显了。

　　“这件裙子比那件更灵动又更大气，总之，更配得上你。是后来挑的吗？可惜我不在场。”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是，是——”她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总不能说被俞万明嫌弃了吧？

　　“是我让人送来的。”白玄英不必为难了，俞万明开口了，他一向爱实话实说，“原来那件太小家子气了。还有，当季新款，你怎么可能认不出？你那些小女朋友们没吵着要买么？”

　　更何况，这条裙子根本就不是店里可以买到的，陆哲安啊陆哲安，为了探出点话来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俞万明就要让他知道，没错，就是他想的那样，他特意为她买的。

　　至于为什么？不为什么。他本来就是个怪人，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哥，拜托了，我哪有小女朋友，那些都是我妹妹，我现在可是黄金单身汉。”一听这话，一向从容不迫的他竟有些慌乱，“白小姐，你可别听他瞎说。”

　　白玄英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心想，果然，这种人就没有一个“纯洁”的，幸好她早已料到，不然听到这么一个消息，那不是晴天霹雳吗？

　　不过陆哲安确实没有说谎，他如今是真的都当她们是妹妹了，至于曾经是否喜欢过，那就不好追究了。

　　陆瞻陆瞻，圈内人都清楚，这个瞻可不是瞻，而是“沾”，沾花惹草的沾。

　　“对，我们一同长大，我不了解你。”俞万明一本正经地说着，令陆哲安更加无力了，瞧见后者样子，他也不再得寸进尺，“你们聊着，里面有点闷。”

　　说完，俞万明便朝宴会厅一侧有的圆弧形阳台去。

　　他的背影渐渐离远，那一处只剩下白玄英和陆哲安两个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空气有点安静。

　　“你就是俞万明那个新陪护？”先开口的是陆哲安。

　　“是的。”她点了点头，但还是不能理解——怎么这么多人都闲的没事干，别人家换了个新陪护的事都能人尽皆知。

　　又安静了一会儿，他换了一副神情，像贼一样放低了声音：“我听说他现在的脾气很怪，这是真的吗？”

　　“我们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好？”受他影响，白玄英也放低了声音，还远远看了在阳台的俞万明一眼，确认他听不见才放心。

　　“没事，我可熟悉他了，他才不会在意这些。我跟你说，他这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过爱整人是真的。他刚才说的那些就是在整我。”陆哲安摆了摆手，说完，将杯中酒泄愤似的一饮而尽。

　　“哈哈，是吗？”她没忍住，尴尬地笑了两声，也喝起了酒。

　　“怎么会不是呢？你看我像那种花心的人吗？”突然，他微微弯下腰，凑近白玄英，直勾勾看着她问。

　　其实还挺像的——这是白玄英的第一反应，随之而来的反应是，他怎么好像一点毛孔都没有？还有，他的身上喷的是什么香水，闻起来居然暖融融的。

　　“怎么说呢......不像吧。”她迟疑了一阵，说道。

　　“你说实话。”陆哲安退回了安全距离，那一缕暖融融的香味也渐渐散去了。

　　“像。”她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

　　远处阳台处的俞万明好巧不巧，刚转头，就看见了他们面对面几乎要贴在一起的样子，宴会厅里面闷，但是外面吹着寒风，又有点太冷了。

　　此时此刻，冷风吹在他脸上，他面颊似乎都要给风吹薄了，青红色的血管从皮下透出来，俞万明皱起了眉头，心里想着，白玄英上班时间沉溺私人关系、不务正业，必须要好好跟她说一番。

　　她现在最好立刻出来找他，不然算什么陪护？

　　这个想法一出，眨眼之间，俞万明周围暗了下来，只余下外头的街灯和高楼大厦的各色灯光勉强将他所在的阳台照亮了一角。

　　在他的背后伸手不见五指，他调转了一半方向，偏头看向宴会厅中，那里面传出一阵阵人声的噪音，全都在疑惑为什么突然停电了，这还是最好的一家酒店，做事居然疏忽至此。

　　一片黑暗中，他极力寻找着原来那个位置上的白玄英——只是照例担心与他同行之人的安危。

　　可是真的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攒动的人头在交头接耳。

　　“玄英，你还好吗？”陆哲安担心地问，黑暗之中，他看见的只是对方的轮廓。

　　“我没关系。”她摇了摇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的时候，自己笑了一声。

　　“怎么突然断电了？”他眉头紧皱，这种重要场合，不知道工作人员是怎么做事的，太草率了。

　　可白玄英的心思不在这里，刚刚黑下来的一瞬间，她的心便飞向了行动不便的俞万明，于是她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说道：“陆先生，抱歉，我现在得去找俞先生。”

　　手电筒的灯光照亮了她前方小小范围，陆哲安能看见她隐约的轮廓清晰了一部分，他点头：“也是，你去吧，小心点。”

　　“好。”

　　她穿过重重人群，偌大的宴会厅在黑暗之中显得有些危机四伏，但周围聒噪的人声又抵消了这一点，她一边走，一边说着“借过，谢谢”，如此终于穿过了宴会厅来到圆弧形阳台。

　　欧式的阳台向外延伸着，酒店又地处城市最繁华的区域，周围不乏黑夜白天一个亮度的高楼大厦，所以要比里面亮堂不少。

　　白玄英刚走到阳台门口处，就瞧见了俞万明那一双冷静的眼睛，那对深邃的眼眸正注视着她。

　　她走过来的整个过程，都被他给瞧见了，在她脖子上那条闪着火彩的钻石项链格外醒目，有好几次，俞万明都是靠它定位的。

　　她离他越近，手电筒的光和项链上的火彩就愈加晃眼，而俞万明胸腔中的心也似乎就跳得愈加厉害。

　　他于是慌乱中决定，这条项链就让老何送给她好了，不能再看见。

　　俞万明原本想着要进去找她，但看见她已朝他的方向赶来，便待在原地没有动弹，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明智的，不然两个人可能会陷入团团转捉迷藏的境地。

　　“俞先生，你没事吧？”她心中莫名涌上一股紧张情绪，全然忘记手上的手机手电筒还照着对方。

　　他并未回话，只是摇了摇头，并且无奈地瞪了一下那刺眼的手电筒光。

　　“哦哦，抱歉。”白玄英立刻将手机放下，并关掉灯光。

　　而后，她朝他走过去，踏出了那个门框，白玄英才感觉到外面的冷，十二月的冬风无声无息地吹，将她只有一层薄绒布料的手臂吹得颤抖，她打了个寒噤。

　　还没等她说出“要不我们进去吧”的建议，俞万明早已将她看得一清二楚，他吹着冷风，但心里暖暖的，所以可以面不改色：“我们进去吧。”

　　“好。”刚说完，宴会厅内外繁复的灯光竟亮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明亮让两个人都眯了眯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围明亮了，一时间，宴会厅内宾客的说话声也随之变大了。

　　“俞哥哥，我找了你好久，你没事吧？”这时候赶过来的是江翩然，她轻车熟路般半弯着腰覆上俞万明的手，白玄英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不用担心我。”后者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推开了她。

　　“我这不是知道你怕黑......”她垂着眼睛，一双大眼睛泛着一层水色。

　　俞万明这副样子，居然会怕黑？白玄英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眉毛一挑，有点惊讶。

　　“江小姐。”不等对方说完，俞万明便慌张地打断了她，又什么也没有说。

　　江翩然说话被打断，面上有些僵硬，白玄英见状，以为是他们顾忌着外人在场，刚准备离开给他们二人腾出空间时，被俞万明拉住了手腕。

　　“都要回家了，你打算去哪？”他眸色沉沉，说话语气看不出喜怒，但是白玄英可以从他抓着她的力度感觉到，他似乎生气了。

　　她迅速扫过江小姐一眼，她咬着唇，看上去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对，俞万明是在把她当成什么工具人吗？白玄英心想，不然为什么这样子？

　　“走。”许是意识到不妥，他松开桎梏住白玄英的手，冷冷道。

　　不能再看江翩然了，不然会显得格外故意，白玄英跟在俞万明身旁，就算不看她，却也能感受到对方的难过。

　　她看了一眼好像无事发生的俞万明，心里涌起一股对女孩子的同情，江小姐是真的真情实感地喜欢着他，他为什么不接受呢？

　　她的目光又游移在他盖着深色毯子的双腿上......

　　但已来不及细究，不等宴会流程走完，他们二人早早离开了宴会现场，众人都斜睨着眼睛暗暗目送着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