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5、刺伤 白玄英

　　白玄英有一个事情是真没说一点谎话，那就是这份工作一点也不辛苦，甚至算得上清闲，因为俞万明并不像普通人那样需要陪护时时刻刻在身边。

　　正相反，大多数时候，他都面无表情地对她说：“没什么事你就出去吧。”而后她便无所事事了。

　　可是拿着这么高的工资，何管家和这里的每个人都待她那样好——俞万明不算在内——讲实话，白玄英是真的良心不安。

　　所以这一天，清闲的她又找到了何管家：“何叔，今天的事我差不多都做完了。”

　　“是吗？那很好啊，有效率。”何管家一听，夸赞的同时伸出大拇指对着白玄英。

　　“谢谢何叔，只是，”白玄英礼貌地笑了笑，但显然，她不是小孩子了，当然不是来求夸奖的，“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我可以帮忙的？”

　　“这个啊，小玄，你为什么不去休息休息呢？”何管家真心实意地疑问道。

　　“我感觉这活太轻松了，我心里过意不去。”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这有什么的，这里大家都这样，”何管家伸手朝大厅中转了一圈，又指了指他自己，“你看我，我也没事做。”

　　白玄英顺着何管家转圈也朝周围看了一圈，亮堂堂的大厅，一尘不染，每个人都在轻松地各司其职，但她还是决定：“何叔，你还是给我派点任务吧，什么都行。”

　　“也行，让我想想。”说完，他摸着下巴沉思起来，这个问题似乎真的很难似的，他想了好一阵时间，才说，“这样，修剪花园你能干吗？”

　　“可以，当然可以。”白玄英有些雀跃。

　　“正好，后院那片玫瑰花好久没修剪了，你去吧，把突兀的太显眼的那些枝叶剪了就行。”他说明道。

　　“好的，我这就去！”刚说完，白玄英便迫不及待转身朝后花园快步走去。

　　看着她轻快如小鸟一样的背影，何管家无奈地摇了摇头，工作这么积极主动的，他还是第一回遇见，真是个勤奋的孩子。

　　——

　　快要冬天了，那一丛丛的玫瑰花有了凋谢的迹象，但仍然有不少鲜艳的花枝立在绿叶当中，也有不少绿叶长过了头，蹿得太高，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工作就是拿着园艺剪将那些绿叶给剪掉。白玄英利落地挽起袖子，两只手拿着剪子穿梭在花园小道上，全然没有察觉不远处从另一个入口进入的俞万明。

　　俞万明刚进来就看见了白玄英的身影，明明这儿的女性都扎着低马尾，可偏偏他清楚她的背影，清瘦的身子，但是做起事来丝毫不马虎。

　　可那些玫瑰花都带刺，万一她一不小心碰上去了怎么办？那样他种的花不就被血给染脏了吗？

　　是的，就是这样，他必须上去提醒她一番，以呵护他的玫瑰花丛。

　　轮椅在花园小径上穿过不免发出声响，越来越靠近白玄英的时候，她闻声侧过了头瞥了一眼：“俞先生。”

　　不打招呼还好，一打招呼，不知怎么，俞万明心底忽然升起一阵心虚，而后慌乱地没有控制好智能轮椅的前进方向，居然一头驶进了花丛里。

　　白玄英想给自己一巴掌，因为她好想笑。

　　当然，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她是万万不能笑的。

　　“俞先生，你还好吗？”她极力皱着自己的眉毛，让自己的嘴角随之耷拉下来，放下剪子朝俞万明跑去，迅速将他连带轮椅拉离了花丛。

　　他的情况其实不算糟糕，只是有些狼狈，轮椅没有倒下，只是双腿浅浅陷入了花丛下方，右手出于本能遮挡在身前，率先被一株玫瑰花给刺伤了。

　　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向外一点点渗着血珠，俞万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烫。

　　太丢脸了。怎么变成他一不小心被花给刺伤了呢？他刚才怎么就大脑一阵空白了呢？俞万明想不明白，干脆短暂闭上了眼睛。

　　“您先等等，我去里面拿医药箱。”白玄英抓起他的手看了一眼伤口，舒了一口气，只是小伤，说完，她便大步跑进了屋内。

　　这会儿是太阳落下的时候，她进屋之前，外头还是亮的，天空一大片纯净的湛蓝，一朵云絮也没有，整个花园也明亮得一览无余。

　　可等白玄英拿着瓶装纯净水和医药箱跑出来的时候，天上的太阳已经落下一半了，虽然花园内昏黄的灯自动打开了，但俞万明所在的那个位置还是有些昏暗。

　　她本想将俞万明推到花园的立式灯下，可是瞧见他的神色，又想到他平时那样独立，几乎不让任何人帮忙，于是什么也没有做。

　　“俞先生，手给我，我帮您清理。”她放下医药箱，半蹲在俞万明身前。

　　“你行吗？”这下子俞万明的睥睨变成方方面面的了，他垂眼看着白玄英，话语间充满了质疑，样子颇像在给自己挽尊。

　　“这点小伤我还是可以处理的。”白玄英默默翻了一个白眼，懒得同他争论太多。

　　俞万明乖乖伸出手去，白玄英看了一眼，先是扭开瓶装纯净水，而后一手轻轻地抓着他的手指往外带，直到垂直于小径边缘土壤，另一只手则拿着水往他伤口上浇。

　　冰凉的清水流过俞万明的手背，在昏暗的环境下，视线受阻，其他感官则变得更加敏感，他清晰感知到伤口微微的疼痛以及白玄英纤细的手指抓着他的触感。

　　清洗过伤口后，由于周围太暗，白玄英凑近看了一眼，她说实话，这个伤口要是她再不处理，可能自个儿就愈合了。

　　接下来是消毒，白玄英心里想着步骤，随即从医药箱中找出碘伏与棉签，将棉签沾上碘伏后，她再次抓上俞万明的手，小心擦拭起伤口来。

　　她凑得太近，俞万明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背上，在深秋的薄夜中，那种痒痒的温热令人止不住想缩回手去。

　　最后是贴创可贴。那道划痕说长不长，可说短也不短，一个创可贴是盖不完的，白玄英想了想，决定用两个创可贴，将它们平行贴在一起。

　　处理完成后，她终于将他的手拉远了一些，先是看了两眼，似乎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一般，而后她提醒道：“俞先生，您以后千万要小心一些。”

　　这话一出，俞万明又想起了自己刚才的狼狈，他仿佛有第三人视角般看见了自己的愚蠢行径，越想他越低下头去，最后咬着牙蹦出了一句：“不用你提醒。”

　　说完，他自己自顾自离开了，白玄英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没忍住嘟囔了一句：“什么人啊，连谢谢都不说一句。”

　　不曾想，这句远远的嘟囔竟然传到了俞万明的耳中，他在前头突然停了下来，一开始白玄英还不明所以，直到听见他的声音：“作为陪护，这是你应该做的。”

　　比起吐槽被听见的尴尬，她心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反应是，当时看见他那副模样就应该狠狠嘲笑一番。

　　——

　　俞万明一进屋，直奔何管家的方向去，气势汹汹的，后者顿时感到后背发毛，转头看去，只见是俞先生沉着一张脸，比平日还要不友善：“老何。”

　　“咋啦？”他那张长了皱纹的脸笑了笑，眼神带上了些谄媚，生怕被无缘无故牵连进他的情绪当中。

　　俞万明脸上的弧度纹丝不动，整个人向外散发着一种不可名状的阴郁气息：“你找个人去把后花园那些玫瑰花的刺给我剪了。”

　　“什么？”何管家真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声音也没忍住拔高了。

　　但显然，俞万明并没有受此影响，他闭了闭眼睛，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只是再加上了一句嘱咐：“对了，别找那个新来的。”

　　新来的，在这栋宅子里还能有谁，自然是白玄英。

　　“是，我明天就去。”事到如今，何管家只能点点头，照着自己老板的想法去做事，虽然他真的满心疑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把玫瑰花的刺给剪了呢？

　　但就连俞万明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更别说解释给外人听了。

　　——

　　自从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后，俞万明便鲜少在外头露面，包括各种聚会和宴会参加的频率也大大减少了，除非有晚宴事关公司大事，又加上了家族情义的名头，导致他不得不出场。

　　安静宽敞的书房内，俞万明刚刚完成一项工作，从橡木书桌前来到了阳台那扇落地门前，别墅是独栋的，一共三层楼，书房坐落在第二层，窗外的风景虽然并不辽远，却很清晰。

　　“进。”门外传来敲门声，俞万明不疾不徐地说道。

　　进来的是何管家，他轻关上门，向俞万明汇报近日的安排：“俞先生，还有后日的晚宴，晚上七点钟，俞夫人这次特意叮嘱我一定要让你去，所以这次去吗？”

　　“她哪一次不是这样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她嘴里都变得非同小可。”他看着窗外的高大树木，面无表情地调侃道。

　　“俞夫人说这次真的很重要，事关俞家同江家的合作，还有市里排得上号的人都会参加。”何管家受了俞夫人的千叮咛万嘱咐，此时竭尽所能地说服着俞万明。

　　“是吗？”说完，他沉默了一阵时间，书房内一下变得极其安静，随后是让何管家大呼一口气的回答，“好，告诉她，我会准时到场。”

　　“好的，我这就回话。”何管家脸上露出一丝窃喜，说着便要出去，生怕俞万明反悔似的。

　　这时，阳台落地门前的俞万明又发话了：“对了，那个宴会陪同呢？你之前不是都会问我，怎么这次不问？”

　　以往每次宴会，碍于他的双腿，何管家都会贴心地问一句需不需要宴会陪同，这个工作一般交给俞万明的陪护完成，可是每一次问他，他的回答不是嘲讽就是把陪护换掉，到最后若是需要的话，那个角色也是由何管家本人担任。

　　久而久之，何管家也就不问了，到时候他去不去也就是俞万明一句话的事，反正这些工作对他来说都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了。

　　“这不是前几次你都说用不上嘛，”何管家笑着说，兀自笑了一会，又兀自停下，试探着回答道，“那我也准备准备？”

　　“什么你，你给我好好管家，”一听，俞万明转过来，面对着何管家，一张脸明晃晃写着嫌弃，又拉着脸语气不善地问，“这不是白玄英要干的工作吗？”

　　他可从来没有让这些人尽过这个义务，何管家回忆着，怀疑俞万明是不是转了性子，还是发烧了。

　　眼前的人照旧是那个一双凌厉眼睛，虽然视野比常人低一些气势却一点不影响的俞万明，常年穿着黑、白、灰三色衣裳，今个儿是那件石墨黑的羊毛衬衫，哪哪都没有蹊跷。

　　何管家站得直直地愣在那里，愣是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连忙应道：“噢，是是，您这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我去告诉她。”

　　“嗯。顺便给她置办一身行头，别让她穿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出现在我身边。”俞万明毫不遮掩地说道。

　　“好嘞。”这话，何管家表示百分之七十的同意，他也早看白玄英那些穿得已上了年纪的衣服不顺眼了，剩下那百分之三十，是因为俞万明说的话太难听了。

　　人家小姑娘衣服旧是旧了些，但好歹也是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这话要是给白玄英听见了，那可是另一回事。

　　不过善良的何管家猜错了，白玄英并不会在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