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2、私事 据俞万

　　据俞万明所了解，这个新来的陪护，之前是心理咨询师，大学刚毕业一年，明明找了合自己专业也有前途的工作，却转行来当了他的陪护。

　　一个残疾人的陪护，每天就守在他的身边，问他要不要出去转转，提醒他到了用药的时间，日日变着法子告诉他，他这辈子都没办法逃离有他人的生活。

　　更何况，陪护，有什么前途？还值得辞去自己原本好好的工作。

　　这几个月以来，来了又被他赶走的那些他母亲送来的“陪护”中，十个有八个心思不纯，他都懒得揭穿他们的用意。

　　这一个，倘若也是那样，他真要好好跟他母亲说个清楚。

　　“我不能在这里吗？老何，你说要去接新陪护，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地上那些碎片也不叫人来收拾。”俞万明语气中夹杂着一分不易察觉的怒气，他对何管家说话，视线却不落在他身上，而是仍打量着白玄英。

　　“先生，这是我的错，我等会就让人去收拾。”

　　“不用了，我刚才已经叫人去了，才顺便来这转转。”他嗤笑一声，终于不再看着白玄英，而是看起他种的玫瑰花来。

　　白玄英终于能喘一口气，这份工作难得，她刚才真害怕这个怪脾气男子会在她刚来第一天就把她开除了，毕竟他的眼神可说不上多么友好。

　　不过，她是真没有想到，原来俞万明还这么年轻，又长得这样帅气，可惜天有不测，从前想必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前后落差太大，性格大变脾气古怪倒也情有可原。

　　“先生，这是俞夫人新请的陪护，白玄英小姐。小玄，这位就是俞先生。”何管家见气氛不对，打着哈哈给对方介绍着彼此。

　　“俞先生你好，我是白玄英，以后可以叫我小玄。”白玄英反应迅速，她没有在意对方一脸蔑视的神色，扯出了一个不出错的微笑朝俞万明伸出了右手。

　　然而俞万明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依旧微仰着头看着旁边盛开的红玫瑰，他的眼神中带着对旁人明晃晃的嘲讽和轻视。

　　白玄英的右手就这么悬在空中，而她还微微弯着腰，更是费力，甚至俞万明按下智能轮椅的按钮离开之时，还留下了一声冷笑，花园的气氛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小玄，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个人，我也认识了十几年了，以前不这样的。”何管家扭头朝俞万明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他离远了，才低声说道。

　　“没事。可以理解。”她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说完，白玄英心中暗自腹诽着，可以理解，但是再怎么理解也改变不了对方现在很没礼貌的事实。

　　——

　　白玄英需要很多很多钱，是为了她的奶奶。

　　“白小姐，你奶奶之前的情况你也清楚，肺癌晚期，肿瘤堵住了支气管，现在持续压迫气道，以后可能会出现气道梗阻、咯血，一旦发作是有生命危险的。”诊室内，白玄英坐在医生对面一脸凝重地听着对方说明。

　　“那可以手术吗？或者有什么别的办法？”她尽可能让自己语气平缓一些，但忧思心切掩藏不住。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个。我们科室会诊评估，还有手术机会。减瘤手术，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目前我们也没办法彻底根除癌细胞，这只能是解开肿瘤压迫，减轻你奶奶的痛苦，延长生存。”

　　“医生，请问这个手术有什么风险吗？”

　　“手术的话，风险或多或少都有。这台手术我们现在技术发展本身是成熟的，只是要评估患者的具体情况。你奶奶的话，只能说相比肿瘤持续压迫气管随时可能窒息，手术是获益大于风险。”

　　“好，那我们做手术。”她立刻决定。

　　“你先别着急。现在情况是这样的，患者本身免疫力差，身体条件不好，可能还需要继续住院接受新辅助治疗，加上各方面调理一段时间，把身体状态调整到了能接受手术了，我们才安排手术。”

　　“那大概要多久？”

　　“你要有心理准备。大概要三个多月时间，也就是明年三月初左右。”

　　“要到明年？”白玄英惊讶出声。

　　“是的。家属这段时间还要辛苦一些了。对了，另外有个情况需要你早日打算，这套治疗方案开销比较高。术前调理和辅助治疗、手术加上术后监护，资金跟不上的话，后续很难持续开展整套方案。你可以考虑考虑。”

　　“医生，不用考虑了，费用我会凑齐的。”她没有过多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说。

　　从小到大，她父母离异，刚开始还会每年来看她，到后面渐渐两三年也见不上他们一面，是奶奶把她抚养长大，奶奶就是白玄英唯一的亲人。

　　就算是要拿她自己的命来换，白玄英也愿意，更别说现在只需要钱。

　　只是钱而已，金钱，身外之物，只要努力工作什么都会有的。可是那是整整二十万，而她只有三个月时间......白玄英走出诊疗室，看着自己各银行卡上的余额，握紧了拳头，决心去做一件事。

　　——

　　晚上八点，是今日俞万明开完公司会议的时间，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整个人短暂放松了一会儿。

　　自从出了那场意外之后，他便很少去公司办公，以前的房子也因为不够方便而不住了，换了这栋别墅，建有电梯和各种方便他行动的设备，当然还有这些人。

　　他刚出书房门，便一晃瞥见旁边的弧形楼梯口似乎有两个人影，正在嘀嘀咕咕的。

　　“何叔，请问你现在有空吗？”虽然俞万明不想承认，但是他确实一下就认出了这是白玄英的声音。

　　“当然，什么事？”那么对面自然就是老何了。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没事，你直说吧。”

　　“我知道我才刚来几日，但实在是没办法了，想请问能不能预支两个月的工资？”她的话语中夹杂了一丝窘迫，俞万明都能想象到她的样子。

　　老何沉默了几秒钟，大概是在思考，随后他给出了答案：“可以，等会儿我就让人打过去。孩子，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就说出来。”

　　“谢谢何叔。”白玄英感激涕零。

　　“不用谢。”

　　“那我先去工作了，要去提醒俞先生吃药了。”说完，她沿着楼梯向上走，刚走出来，便看见了直直盯着她的俞万明。

　　他似乎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不知刚才她和何管家说的一番话是不是他都听见了？白玄英心里产生一丝担忧，如若他是听见了，她该不该解释呢？

　　毕竟她这刚来几日，就要预支两个月的薪水，怎么看也有点不靠谱的样子。

　　就在白玄英刚想开口跟对方解释的时候，俞万明冷冷地看着她，竟然先开口了：“你的事，不必跟我解释，听老何就行了。”

　　此话一出，白玄英的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要是他真的问了为什么，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好。

　　这些事情真说出口了，不知为什么，她总担心外人会以为她在卖惨，或者她与奶奶之间的情分莫名其妙地被人想象和揣测，这些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可是白玄英没有想到另一个层面，她不说出口，一些人便要以为她真是因为不靠谱所以才要预支薪水，而那些人当中正有俞万明。

　　“作为雇主，我无权干预你的个人生活，但是，最好你的私事不会影响到你工作的专业程度，不然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开除你。”说完，俞万明转了一个方向，不再面对白玄英。

　　在后者看来，简直是稀里糊涂说了她一通之后拒绝交流了，令她登时想起那些发了一大段话之后自顾自拉黑了对方的人。

　　她咬了咬牙，除了心底骂对方两句，别的也做不了，于是她干脆深呼吸起来，五个来回之间，心情就平复了。

　　看着俞万明往自己的卧室前去，她自然要跟上去完成今日的工作。

　　用药时间，前几天也是如此，不仅仅是关于他缓解神经痛的药物，还有一种缓解焦虑维持睡眠的药物——白玄英清楚这个。

　　然而，由于今日他对她的抵触又更多了几分，听见了对方的脚步声，俞万明停下来，面无表情地说道：“以后不用再提醒我吃药，这种事情谁不记得？我自己就可以。”

　　“可是......”白玄英有些纠结，这理应是她分内的事情，可以说不干就不干吗？

　　“没有可是。”说着，他进入卧室，随即是黑色烤漆木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她被拒之门外，就算必须提醒对方用药也做不到了，白玄英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后离开了二楼。

　　——

　　为了工资，老板再怎么古怪也是可以忍受的。白玄英一向这么觉得，也是这么做的。

　　已是深秋晚上，她今日的事情做完了，早早换上了睡衣躺在自己床上，可是过了很久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将自己整个人埋入柔软的枕头之中，白玄英锤着床铺，拳头之中蕴含着她对俞万明深深的愤恨和恼怒。

　　今天一整天，她面对着坐在轮椅上的俞万明，恨不得推着对方的轮椅到悬崖边然后把他倒进悬崖里，再酣畅淋漓地听对方的惨叫声。

　　在路过那几丛玫瑰花的时候，白玄英甚至想象着俞万明狼狈地倒在玫瑰花丛中被玫瑰花刺扎了一身的场景，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她恶毒，而是他活该。

　　没有办法，昨天俞万明的话实在太过分了——不是白玄英找何管家预支两个月薪水的那一天，是在那之后的某一日，白玄英接了医院的电话，对方告诉她最好过去一趟。

　　“现在吗？”她紧张起来。

　　“是的，最好是现在。”

　　“好，我这就去。”那会儿是晚上七点钟左右，白玄英的工作还没完全做完，所以她先去找何叔说了一声，这一次，她说明了具体的原因——她的奶奶生了病，需要她照顾。

　　毕竟可能以后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她想这个事情还是早先告诉何管家的好。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想请一个晚上的假。”白玄英说完，忐忑地等待何叔的回应，按理来说，作为陪护，她不该这样匆匆请假的。

　　“小玄，真是辛苦你了。”意料之中的责怪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何管家的关心和批准，“这里有我，不必担心，你快过去吧。”

　　“好，谢谢，太麻烦您了。”她捏紧了双手，不知要如何感谢对方才好，在白玄英的眼中，泪光亮晶晶地闪着。

　　“没事，现在这个点大部分事情你也做完了，快去吧。”

　　正当她简单拿了东西要赶去医院的时候，俞万明出现了。

　　“这个时间，你要去哪？”瞧见急忙赶出门的白玄英，他联想到前几日她预支的薪水，心中对于她不负责任没有规划的印象又加深了几分。

　　闻言，白玄英停下脚步，转过身去，便看见了俞万明那张别人欠他八百万的脸，她扯出一个假笑，耐心解释：“俞先生，我有私事，刚才已经和何叔请过假了。”

　　“私事？什么私事？”他皱着眉头，一双眼睛充满质疑和傲慢，任谁看了心里也会百感交集——一方面觉得不该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生气，一方面觉得要和他打一架才行。

　　白玄英依旧深吸了一口气，仍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俞先生，员工的个人隐私您也要全部了解吗？”

　　“你们的私事我当然不会管。只是你又是预支薪水又是临时请假，我很有理由怀疑你干不好这份工作。如果你仍然抱着这种不专业也不敬业的态度工作，我想等你干完这两个月也不用再来了。”他语气高高在上，明明是坐着的，那双眼睛却仿佛在睥睨着对方而非仰视。

　　“谢谢您的忠告。”在俞万明看不见的地方，白玄英握紧了双拳，试图压下破口大骂的冲动。

　　然而，俞万明那一副目中无人、趾高气扬地不顾事实胡说八道的样子还是让她爆发了，本已经朝着大门迈出了两步，白玄英还是没忍住转过身来对他说道：

　　“先不论我是否专业或者是否敬业，您要是一直抱着这样的偏见和我相处，我想我作为您的陪护，怎么样也不可能把您照顾好。再这样下去，我也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如果您决定开除我，不必等两个月后，预支的薪水我会想办法还给您。当然，这几日我还是会认真干的。”

　　一番话咬字清晰，不卑不亢，白玄英眼中的清澈轻而易举打败了俞万明那股傲慢，后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看着她昂首挺胸快步走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