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19、畜生 进入古

　　进入古朴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大漆同苏绣结合的八折落地屏风，屏风颜色绮丽，大漆的花纹更是经由灯光照射后五光十色，尽显出主人家的雍容华贵来。

　　入门内外两侧都各有一个雕花大果紫檀木香几，一共四个，外头的两个放着迎客松盆栽，室内的两个则放置着熏香炉。

　　白玄英一进来便闻到了一股沉香的味道，味道淡淡地弥散在整个客厅当中，使人闻之再抬眼看周围的一切景致都仿佛是真处于古代的大户人家中。

　　“又是这种香，让人头晕。”这个时候，俞万明冷不丁来了一句话，一下子将白玄英拉回到他身边。

　　“对。”她有些违心地回答。

　　“哼。”他似是看穿了白玄英的违心，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了一声。

　　他们二人去得晚，在保姆的引路下到了餐厅，只见在场的人都坐在那张红木葡萄纹圆桌处，各式菜色已经满满当当上齐了。

　　菜式五花八门的是很多，但在场的人并不多，除开白玄英和俞万明，一共也就三个，有两个是白玄英曾经见过的，正是俞夫人和江家大小姐江翩然。

　　俞夫人一身中式的褂子，深红色的底加上繁复的明色绣花，还有脖子上那条满紫的玉牌，这样坐在主位上，和周围的风格极其相衬，江翩然也知道她的喜好，今天特地穿了身长袖设计的旗袍。

　　室内装了恒温系统，怎么穿也不会感到冷，白玄英穿着那件纯白的羽绒服，都有些觉得热了。

　　她刚把衣服拉链拉下来，便有一个人走上前，看样子是准备接过她脱下来的外套，白玄英不习惯这些，将外套递给对方的时候，点着头说着：“谢谢。”

　　还有一个人是白玄英未曾见过的，那是一个留着当下时兴发型的年轻男子，长相和俞万明居然有几分相似，只是看上去就桀骜不驯的，让人不想靠近。

　　他穿着一身黑，又不是正装，与周围更显得格格不入，一件短夹克，裤子是皮质的，脚上踩着一双颇有设计感的短靴，直到他开口前，白玄英根本没把这个人同俞万明联系起来。

　　“哥，好久不见。”他一开口，便是看着俞万明叫道，那样子吊儿郎当的，看不出一点尊重，倒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甚至在说完之后，他还盯着俞万明的双腿看了一会儿，眼神中妥妥的嘲讽与一丝特意表演出来的同情，那令白玄英深深皱起了眉头。

　　原来这个人是俞万明的弟弟，这么一说，他们长相的相似就合理了，可作为弟弟，怎么会那样对自己的哥哥？

　　两个人在许多方面实在是天差地别，白玄英心中仍然有些疑惑，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愤怒，旁边的俞夫人目睹这一切，竟丝毫不作声。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俞万明的神色，只见他连对方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点了点头，当作招呼。

　　见俞万明不放在心上，白玄英心中稍微好受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生气。

　　“这是我弟弟俞万晖，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比较时髦。”最后那一句话是俞万明上下打量了俞万晖后说出口的，配合着他毫无波澜的语调，白玄英竟然从中听出了一点讽刺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俞万明，看见对方微微勾起的嘴角，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强忍住才没有笑出声，这下子她的生气可以说是彻底消失了。

　　但接下来俞万晖的话又点燃了她心中的怒火，只见那个全黑的时髦男子无所谓般地摆了摆手，而后指着他身边那个没有椅子的空位笑着说：“是，哥，你坐这吧，我这儿特意给你留了位。”

　　一个像是为上菜而留的缺口，如若不是，在俞万晖的说明下也显得恶意满满。

　　白玄英不等俞万明反应，先是按住了他的轮椅，随后同他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神异常躁动，像是冒着一团火，那样子是俞万明从前没有见过的。

　　他没有动弹，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拉开俞夫人正对面的一把椅子，而后将那把椅子拉至餐桌旁靠墙的位置，才走回他身边，示意他坐去那个空位。

　　那个位置谁也不靠，不知道的人乍看过去，或许还以为俞万明是来谈判的。

　　他刚过去，便朝白玄英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在他身边。

　　白玄英纠结了片刻，就大大方方地落座了，整个过程没有看任何人，包括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江翩然。

　　她向她投来的眼神带着明晃晃的不善，在这种情况下，白玄英没有精力再去赔笑缓和了，更何况，这个喜欢着俞万明的大小姐却对刚才那些事毫无反应，在她的心里，对江翩然的印象一落千丈。

　　不过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就连餐具都是清一色的天青色瓷具，每一件都像是古代的文物似的。白玄英看着眼前的碗筷，不由得在心中感叹道。

　　纵是已经在俞万明家工作了这么久，也见了不少世面，她还是常常被这些细节震惊。

　　“万晖刚回国，很多事都不懂，你做哥哥的，要对弟弟多包容点才行。”席上静悄悄的，是俞夫人打破了这个氛围，她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个字都提着，自带一种威严在。

　　可这慢吞吞的话怎么就听着让人那么生气呢？白玄英深深地低下了头去，想把自己给藏起来，免得让人看见她不应有的脸色。

　　俞万明夹着菜，没有吭声。

　　饭桌上各人默契地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圆桌四周皆是新年喜庆的装饰和挂画，但身处其中的人看不出一点春节的喜悦。

　　不知道过了多久，是俞夫人先放下了瓷筷，瓷筷和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并不刺耳，但俞夫人的声音听在白玄英耳中却让她莫名有些难受：“等年后我打算让万晖去你手下学习学习，你多带带他。万明，你觉得呢？”

　　她虽是以询问的方式说出来的，可是那高傲的神情和口气丝毫不似给俞万明留了拒绝机会的，反而还像是她给了他什么赏赐一样。

　　“好。”俞万明缓速吃着自己的饭，等细嚼慢咽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这一切都被俞万晖看在眼里，他眼里流露出明晃晃的不屑，就这样毫不遮掩地看着俞万明，俞夫人见了，竟什么也没有表示，于是他更加嚣张了。

　　俞万晖明明没有做什么太大幅度的动作，可是白玄英瞧着他，却觉得他一直在身上刺挠似的晃悠，令人看了心烦。

　　他顶着那头时髦的发型，穿着那身潮流的服饰，轻轻松松让白玄英连带对众多年轻人也下了好感，尽管她知道连坐是不对的，可在听见他开口后只是更讨厌：“妈，哥真能教我吗？他连公司都不去。”

　　一时间，白玄英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她丝毫不怀疑她有握碎这双筷子的能力，恰在这个时候，她面前的玉色瓷碗里突然被人送来一块红烧排骨。

　　转头一看，夹来排骨的俞万明已经装作无事一样默默吃着自己的饭了，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她心中的火灭了一部分，只是更加替他觉着委屈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亲妈、这样的亲弟弟？俞万明不去公司，难道他们不清楚是为什么吗？更何况，他虽然不去公司，却也把公司业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低头撕咬着那块排骨，刻意没有保持礼貌的吃相，排骨的骨头同瓷碗碰撞发出不可忽视的噪音，白玄英没有抬头，但能感受到在场的人对她投来的目光。

　　目光停留在白玄英身上仅是几秒钟，俞夫人便嫌恶地转回了头，这个小姑娘上次看还找不到什么错处，没想到吃相如此差劲，她心里不屑着，嘴上同俞万晖说道：“你闭嘴。到时候你线上多跟你哥请教请教，到了公司还有你王叔他们在。”

　　“哦——”俞万晖对此似乎不屑一顾，连头也没抬起来过。

　　“万明啊，你不用听你弟的，公司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毕竟你确实不方便。”俞夫人嘴巴不停，这次转向了俞万明，她这会子不知道吃对了什么药，语气倒是好了不少，但目的性强得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我不去。”对此，俞万明只是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

　　他放下了筷子，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上，一只手放在腿上，在桌底下谁也看不见，除了在他身旁的白玄英可以看见他那只布满了青筋的手浅浅握成了一个拳头。

　　俞夫人意料之外地没有发火，她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俞万明，又看了看身旁刚回国的俞万晖，叹了一口气，随后有些有气无力地说：“这些都可以，只是，你该考虑考虑你的婚事了。江家那边我们都聊过了......”

　　话没能说完，一个好听的低沉声音打断了她，是俞万明，他的语气颇为坚定：“我说过我不打算结婚。”

　　“万明，这个时候，你不只是你自己，你是俞家人......”俞夫人就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似的，自顾自接着说道。

　　“你说再多也没用，我不会结婚。”他的下颌紧了一瞬，太阳穴也随之跳动了一下，一切都在向外界彰示他耐心的告罄。

　　见状，白玄英默默放下了筷子，至此，红木葡萄纹圆桌上的所有人都停了筷，就连那个最肆意张狂的俞万晖也不再挑菜转桌，而是背靠红木椅子，双手抱胸仰着头看戏一般打量着这一切。

　　白玄英厌恶他的姿态，也不管旁人和他看不看得见，朝他翻了一个白眼，随后装作发呆来。

　　“俞万明，我已经跟你说很多次了，这婚，你不结也得给我结。翩然这孩子也算是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人家多好，你到底在执拗什么呢？”

　　俞万明已经二十八岁了，过了这年，虚岁就二十九了，事业有成，自己也有主见，根本不是能被催促的人。

　　而江翩然就在俞夫人旁边乖乖坐着，她还年轻，面子薄，俞夫人竟就当着人家面说这些话。

　　白玄英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随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她真想不明白，按照俞夫人这情商，是怎么开创下这样一个商业帝国的？

　　俞万明意料之中地没有回话，只是抬起头看了俞夫人一眼，随即眼神慢慢转到坐在她身旁的江翩然脸上，他看着后者的眼神毫无感情，冷得可与外头二月的寒风比较。

　　被他这么一看，本就觉得窘迫的江翩然瞬间红了脸，也红了双眼，倏地便拉开椅子跑了出去。

　　俞夫人作势唤了她一声，伸出了手，还抬了抬脚，就是没有真的走出去，她留在原位上，这下子理直气壮地指着俞万明说：“你看你，把翩然都气哭了！”

　　团团圆圆的日子，这豪华的中式别墅里头却是鸡飞狗跳的，放在以前，白玄英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

　　“哥，你就听妈的话吧，妈还能害你不成？江家家大业大的，你也不吃亏，况且，你现在这情况——”这时候，俞万晖还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坐在那里笑着拱火，眼睛还一直往俞万明的腿上瞟，带着明晃晃的恶意，“再不联姻，连这点好处也带不给公司了，多不划算啊。”

　　这个浑身黑色的男子嘴脸在白玄英眼中渐渐狰狞起来，脸歪嘴斜、面目可憎，她心中骂了自己一声，怎么刚开始看见他的时候会觉得他同俞万明长得相像？

　　明明一点也不像。

　　先不说俞万明长相英俊无比，他怎么说好歹还是个人，而俞万晖，则是个畜生——连畜生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