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20、安慰 俞万晖

　　俞万晖的声音不小，甚至他越说越大声，气焰嚣张得整个餐厅都能听见，更别说就在他身旁的俞夫人。

　　可面对这样的言辞，她居然毫无反应，若不是白玄英知情，定要笃定俞万明是从外面捡来的孩子。

　　俞夫人沉默着，沉默着沉默着便是站在了俞万晖的背后，一张团圆的圆桌竟能将母子三人分出两个阵营，桌上的菜式鲜艳的酱汁颜色刹那间仿佛都血淋淋的。

　　俞万明本以为他早就习惯了这些，可没想到在真正面对这种场面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一阵阵刺痛着，他握紧了放在腿上的那只手，几秒过后，他又松开了手。

　　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变化，他木然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又好像最坏的一切他都经历过了，所以无所谓似的。

　　他一声不吭，默默退后，随即操纵着轮椅离开了餐桌，从一个门框离去，又朝向大门过去，他的背影愈来愈远，快要消失之时，白玄英反应过来了。

　　她一下腾起身，扫视了一眼还在场的俞万晖和俞夫人，那眼神中带着深深的不解与同情，嘴角紧紧抿着是她的愤怒，随即，她便拿了自己的外套后快步跟着俞万明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接近大门时又闻到了那一股沉香味，她看着那扇做工精细的八折屏风，上方有一半是苏绣，苏绣的内容栩栩如生，可是这宅子里的人却像死的一样！

　　在人的费心衬托下，原先再好闻的味道，此刻也成了防腐剂一般的存在，是为宅子里的人做防腐工作留的香，令白玄英作呕。

　　绕开落地屏风，她远远的没有在偌大的院子里看见俞万明，细细搜索着，终于从降下一点的车窗中发现他的去向，原来他已经上了车在等待她。

　　俞万明早看见了她，见她苦苦环视着整个院子，特地降下了车窗告诉她他在哪。

　　在此刻的白玄英面前，正前方是几层的小台阶，而右边是那条灰扑扑的无障碍小坡，她下意识迈步朝前方走去，可一想起俞夫人的嘴脸，就觉得这别墅里理所当然的一切都让人反胃。

　　于是她没有犹豫，转而从俞万明离开的小坡走了下去。

　　看见白玄英的动作，坐在车内的俞万明眼神晦暗，唯一一点眼神光闪动着，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居然弄得自己呼吸有些不顺畅，耳尖在冷风吹动下还红艳艳的。

　　他转回头，在外头风的低啸声与车内的寂静中默默等待着白玄英走上驾驶座，可是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察觉不对劲，他再度抬头往窗外看，院子里竟没了她的身影。

　　白玄英原是直直朝着车停着的位置走去的，奈何在她早站在大门前犹豫之时，她便听见在她左手边的那个中式花苑里传来一阵抽泣声。

　　想了想，那似乎是刚才跑出去的江翩然小姐发出来的声音。

　　要不要过去看一看呢？她的外套口袋中正好有纸巾。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犹豫再三，她还是朝抽泣声折了方向，踏进了那个曲径通幽的花苑里，已是傍晚，花苑里的灯开了，但还是有些昏暗。

　　外头空荡荡的，所以冷风无阻碍地乱窜，而在这里，风被各式各样的植株给阻挡了一次又一次，于是里面要比外面温暖一些，白玄英的身躯更舒展了些。

　　江翩然一身秀气的旗袍，亮色在种种浅绿深绿和昏暗背景中尤为显眼，白玄英环视不过半圈，便一下子在长廊看见了她，她坐在那里，靠着身旁的柱子，低声抽泣着。

　　白玄英慢步走过去，随后站在江翩然侧方向，后者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存在，试图让自己的抽泣声停下来，可是无果，于是她抬起头瞪了一眼白玄英，相当不友善地说：“你来干什么？”

　　看着面前双眼通红的人，白玄英动了动嘴巴，还是没有出声，只是默默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包纸巾，朝江翩然递了过去。

　　“......谢谢。”她有些错愕，愣了几秒，才缓缓伸出手接过。

　　江翩然从中拿出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见状，白玄英在她身旁三十厘米远的位置坐了下来，面前园林的植株错落有致，就算在萧条的冬天，看上去也很是雅致。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约莫两分钟，江翩然冷笑一声，随即打破了沉默：“你也觉得我很好笑吧？”

　　“我不觉得。”白玄英诚实地摇了摇头，转头看着江翩然的双眼极为认真与坦诚，她直白说道，“我倒觉得俞夫人情商低，说话不顾人。”

　　江翩然似乎没有想到她这么直接，犹犹豫豫，最终还是选择维护：“伯母只是偶尔这样子。”

　　“我看见的就是这样，两次都是。”白玄英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说明。

　　上一次宴会和这一次年夜饭，她都恰巧碰上了俞夫人的偶尔如此，也是“幸运”。

　　听见这话，江翩然没有反驳，她和俞夫人相处这么久，自然也清楚她是怎么样一个人，看着身旁的女子，她锁着眉头似在回忆，良久才开口：“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白玄英。”白玄英很快回答。

　　“你喜欢万明吗？”江大小姐的话题跳跃得极快，她脸上的悲伤几乎没有了，转而变成了一种探究的神色。

　　“啊？”白玄英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半会儿没跟上她的思路。

　　“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对吧？”江翩然不管不顾，再次问道。

　　“可能......”面对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睛，白玄英一下子觉得没什么好遮掩的，但她本身就对自己的情感态度有些怀疑，所以话说出口很谨慎，“有一点点？”

　　听者以果然如此的神情点了点头，而后转回了头去直直看着前方的竹林，竹林被风吹得叶子飘飘荡荡，像江翩然此刻的心情。

　　她再次开口，带上了淡淡的惆怅：“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再熟悉不过的失恋的人会说出来的话，白玄英对此一向反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呢？”

　　“我......我就是喜欢他，他这么优秀，就算是出了意外，也还是......唉，这种事情为什么会是他遇上呢？”江翩然一番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能从她的停顿与犹豫中听出她真挚的感情与她的心疼。

　　比起俞万晖和俞夫人来，身旁这个不同姓氏的女孩子倒更像是俞万明的亲人。

　　白玄英默默听着，思忖了半晌，想不出回些什么，索性不说话了。

　　江翩然和俞万明毕竟很早就认识了，有很多事情是她所不知道的，对此，白玄英也没有资格说太多。

　　江小姐的抽泣声早在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止住了，这会儿没人说话，周围又安静了下来，只余下一些风声和流动的水声。

　　自两分钟前开始，江翩然便一直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白玄英看，可以说是一动不动的，目光炽热到后者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

　　实在忍不住，白玄英还是开口问了：“你在看什么？”

　　难道她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我在看你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被万明哥哥喜欢上。”她的回答倒是直截了当，一点也不遮掩，“你这么聪明，不可能感受不出来，还是说，你不敢？”

　　她几句话倒是说住了白玄英，她当然感受得出来，只是......她似乎确实不敢。

　　没有正面回答江翩然的问题，白玄英转而问道：“你不难过了吗？”

　　“现在好多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接受你们两情相悦了吧。”她的反应在江翩然意料之中，对于她的问题，她坦坦荡荡，“你不用安慰我，反正万明哥哥说的理由是不会结婚，挺给我面子的。”

　　“我倒觉得那不是理由，是真的。”白玄英思索了几秒钟，认真地说。

　　“是吗？那你去问问他吧。反正是真是假，他都不喜欢我，你更应该关心这个。”江翩然笑了笑，居然已经有心情同别人开起玩笑来了。

　　这个时候，白玄英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她突然想起还在车上等着的俞万明，心里一跳，连忙拿起来看，果然是他发来的：【你在哪？】

　　她朝江翩然抱歉地笑了笑，随即打字回复着：【抱歉，我等会就过去。】

　　不用看，江翩然也知道大概是些什么内容，她看向远方，无所谓般地问：“他在找你吗？”

　　“嗯。”白玄英点点头，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快过去吧，我也有点冷，等会儿我也走了。”她当时难过极了，冲动之下跑出来，连件外套也没有拿，就穿着一身秋季的衣裳，虽说这花苑中风不太大，但也挺冷，她打了个哆嗦，带有些故意的成分。

　　“你要回去吗？”白玄英指了指宅子内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头问道。

　　不怪她这么想，实在是白玄英第一次见到江翩然的时候，以为对方是个乖巧、知书达理的大小姐，像是不打招呼就回家去的这种事情，白玄英总觉得不是江翩然干得出来的。

　　尽管这明明是俞夫人不会做事，怎么着也是江翩然受了委屈，她回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白玄英依旧想象不出来。

　　“怎么可能，我要回家。我堂堂江家大小姐，又不是没有地方可以去，都这么尴尬了，我才不回去。”江翩然略带点夸张的鄙夷看着白玄英，被误解太多，她的声音都中气十足了起来。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那我走了。”她也不气恼，知道是自己猜错太冒犯，只是站起身来笑了笑说道。

　　“嗯。”

　　最后再次看向江翩然示意了一个眼神，当作再见的意思，随即白玄英便朝前院走了过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但还是因走动引来了风，吹得她脸上凉凉的。

　　“白玄英，”看着她的背影愈来愈远，江翩然出声叫住了她，那个人回头看向她，几秒钟的静默后，她再次开口，“谢谢你。”

　　“不用谢。”白玄英本来还有些疑惑，听见她的话之后一下子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得足以将积雪化开。

　　走出长廊，白玄英快步上了车，俞万明抬头看了她一眼，想开口，又觉得多话，如此来回几次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刚才去哪了？”

　　“我看江小姐有点难过，陪了她一会。”她没有隐瞒，实话实说。

　　“哦。”俞万明心里有些惊讶，但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

　　这话过后，二人一路再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