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15、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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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病房之前，俞万明抬手朝白玄英示意，后者了然，松开了推着他轮椅的手，重新走在他的身旁，快到门口时，自己先进去了。

　　一个病房住着三个病人，此时护士刚检查完一轮，她们都还没有睡觉，白玄英一进去，三个人都朝门口望了过来。

　　奶奶看见是自己的孙女，慈祥的眼睛弯弯：“小玄呐，你又来看奶奶啦。”

　　“是呀奶奶，我想你了。”她笑着回应道，快步走到靠窗的那一张病床，停下时，往外看了一眼，竟没见到俞万明。

　　他不是就跟在她后面吗？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俞万明出现了，他那一身打扮在宴会上也称得上夺目，更别说是在一间普通病房中出现。

　　“奶奶也想你。”奶奶说完这句，瞥见来人，也顿时呆住了，见对方始终看着白玄英，于是奶奶大胆猜测道，“玄英，这个是......你的男朋友？”

　　说完，奶奶半躺在床上，认真看起了俞万明来，长得端正，虽然身有残疾，却能看出他气质不凡，看上去自个儿也坚强，挺好挺好。

　　白玄英不知道自己奶奶已经在心里欣慰着了，只是忙着澄清：“不不，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好老板。”

　　俞万明听着她急不可待澄清着这个误会，一边还不忘给他使眼色，不由得挑了挑眉。

　　“噢噢，记得记得，奶奶记得。”听她这么说，奶奶在脑海中搜寻起来，没一会儿便说道。

　　就是那个大户人家有点心理问题的辛苦人，知道玄英的情况，还给她预支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工资，那里又包吃包住的，同事们也都好心，白玄英总是跟她说起这些的。

　　这么一个好人，奶奶看着他，越看他越觉得他哪哪都好，可惜居然遭遇了这样的意外，她原来还想着这样一个善良的人怎么会到了有心理疾病的地步，如今看见他的状态，她立刻明白了。

　　奶奶内心替他难过，愈发对俞万明和蔼地笑着，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慈悲。

　　“奶奶。”俞万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犹豫了几秒，决定顺着白玄英称呼。

　　“你好，你好，今天——你们怎么一起呀？”奶奶笑脸盈盈，因着一直在接受治疗，脸上不免有些疲惫和劳累，可是这在她的乐观面前仿佛消失了一般。

　　“奶奶，我们今天一起外出学习了，听一个治愈的讲座，现在刚要回去，正好路过这里，想着一起来看看你。”不等俞万明开口，白玄英率先编出了一场善意的谎言。

　　治愈的讲座？那盘蛋炒饭看起来确实挺治愈，俞万明心中说着。

　　不过白玄英不愧是学心理学的，撒起谎来眼睛也不眨嘴也不瓢，看起来和平常一模一样，他心里不禁还想到，不知道她平时在他面前说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说完，又朝他使了个眼色，而他坏心眼地没有看向她。

　　“原来是这样，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呀？”白玄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奶奶拉着她的手轻拍着，说话却是跟面前的俞万明说。

　　“俞万明，叫我万明就好。”他回应道，那样子无比谦恭，平日里那气焰居然一点也看不到了。

　　不愧是商人，真能演，白玄英打心底里佩服，她原本还担心会露出马脚让奶奶担心，这下完全不用操心了。

　　“万明，好名字，万明啊，这段时间真的是感谢你照顾我们玄英了，奶奶也要感谢你。”奶奶那双苍老但又年轻的眼睛看着俞万明，一番感谢说得极其诚恳。

　　“人与人之间相互帮助，这都是应该的，不用谢。而且玄英她工作认真，也帮了我不少忙，说这些真的是客气了。”俞万明笑了笑，他很久没有这样和人打交道了。

　　双方互相都说着场面话，可这场面话是发自内心的，不掺杂任何算计、较量和阴阳怪气，场面只是因为互相尊重着，还有客气。

　　尽管他在身份上撒了一个谎，但他为白玄英说的这些，工作认真、帮了他不少忙......也算是句句属实。

　　“真的呀？”奶奶笑道，一脸欣慰和心疼地看着白玄英，握着她的手又捏了一把，“小玄，你工作也辛苦了。”

　　“奶奶，我不辛苦，我们这工作很有意思的。”白玄英摇摇头，语调七上八下的，十分活泼。

　　“是吗？”奶奶身体微微后仰，一副惊讶的样子。

　　“当然啦，我们每天啊，就是和人谈心呀、交流呀，然后去外面学习呀，我现在偶尔还会回我原来那个工作室呢，开个小会呀，每天都很轻松的。”

　　她违心地说着，要是她是匹诺曹，那她的鼻子现在一定已经可以和食蚁兽的舌头相比了。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温暖的手掌拍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俞万明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想起刚才白玄英轻拍着他肩膀的手心。

　　原来出自这里......他默默离近了一些奶奶的病床，在一旁听着她们温馨的对话，时不时和奶奶聊上几句。

　　短短一段时间，他居然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家的温暖，要离开的时候，还有点依依不舍的。

　　白玄英看他愣在那里，还以为他是在发呆。

　　犹豫好久，她小声开口叫他：“万明，要走啦。”

　　不对，他不算是她的同事，应该称呼得更尊敬一点才行。

　　不知道奶奶看不看得出来……白玄英心中一沉，没敢观察奶奶的反应。

　　“......噢，好。”听见她的称呼，俞万明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朝门口过去。

　　既然俞万明伪装的也还是她的老板，她为什么要叫他万明呢？一个漏洞——白玄英还在后悔。

　　这不能怪她过于纠结细节，那是因为奶奶向来是个聪明人，任何蛛丝马迹，只要有漏洞，奶奶那双慈祥的眼睛都能看出来，让人怀疑她是孙悟空。

　　——

　　他们坐医院内电梯下楼的时候，碰上了一个同样坐着轮椅的人，上面是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子，看上去约莫五六岁，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大概是她的妈妈。

　　俞万明同白玄英刚进入电梯，那个小女孩便一直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们，尤其是和她一样的俞万明。

　　他早察觉到了身旁的视线，但他没有回视，只是直直看着眼前紧闭的电梯门，钢铁银的电梯门方正刚直，和他看上去倒有些相像，都那么僵硬。

　　“哥哥，你好漂亮啊。”女孩盯着他许久，突然说道，那童真又坦率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梯间内格外清晰。

　　俞万明缓缓朝女孩转过头去，那个女孩坐在轮椅上，笑得像春天盛开的花朵，丝毫看不见沮丧之色。

　　白玄英站在他身旁，见二人互动，心里下意识升起一阵担忧，害怕俞万明的冷酷会伤害到小女孩，而对面女孩身旁站着的母亲似乎也在忧虑着什么。

　　两个人都有随时介入其中的准备。

　　他看着那个比他的视线矮上许多的小女孩，扫视到她下肢外表无虞，心里涌上一股更深的悲哀，但也同时希冀着她只是小小的骨折，而今拆了石膏而已。

　　“谢谢。”他几乎是同时咬紧着下颌蹦出的两个字。

　　“哥哥，你为什么和我一样也坐小车呢？你的小车比我的大。”女孩年纪小，看不出俞万明内心的波涛汹涌，只知道他同她说了谢谢，于是她可以继续说下去。

　　这话让她的母亲站不住了，女人摸了摸那女孩子的脑袋，同时轻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微笑着看向俞万明和白玄英，疲惫的神色中还充满歉意：“对不起啊，小孩子她不懂这些，不好意思。”

　　小车是小轮椅，大车就是大轮椅，小孩坐小轮椅，大人就坐大轮椅，那个女孩子能懂这些。

　　“没关系，说的都是实话。”一向不爱说话的俞万明竟比白玄英先回话道，说完还看着女孩子笑了一下。

　　他不爱笑，也不怎么会笑，面向小孩子的笑更是不擅长，这一个笑略微有些僵硬，但是却得到了对方一个很自然的露齿笑。

　　看着这和谐的一幕，女孩子的妈妈没有再介入，只是默默看着他们。

　　“哥哥，你笑起来更漂亮了。”女孩子笑得很灿烂，从她笑开的嘴巴还能看见她掉了一颗牙，是她的换牙期。

　　俞万明五官生得精致，但大概不只是这个原因令女孩子如此喜爱他的外貌，他不爱出门，所以皮肤很白，白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也许正因为他白，白得像女孩子们爱玩的瓷娃娃，所以显得他格外漂亮吧。

　　更别说他今天还打扮得闪闪亮亮的，深棕色的粗花呢西装内的佩利斯纹样的领带旁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金光闪闪的领带夹，他中长的黑发也打理得极其精致。

　　“谢谢你。”他再次跟她道谢，这一次是笑着说的。

　　“哥哥，你还没有说你为什么也坐小车呢。”孩子一向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个女孩也不例外。

　　这话一出，女孩子的母亲脸上又是一阵阵的歉意，她看向俞万明，刚想开口同他道歉，就被后者一个眼神制止了。

　　“因为哥哥出了点意外。”一个孩子不带任何歧视与同情的问题，俞万明并不会觉得不高兴。

　　女孩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而后严肃地皱起一整张小脸，开始跟俞万明讲述自己的故事：“妈妈说我出生在冬天，小的时候被雪给冷到了，所以要坐小车长大，你呢，你也在冬天出生吗？”

　　被雪给冷到了......俞万明和白玄英听见这话，齐齐愣了一下，不过一会儿，二人都反应过来了，是渐冻症。

　　难怪，她的腿外表看不出任何不对，如俞万明心里悲切的一样，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神经性疾病导致的残疾，他出车祸影响的也是双腿的神经。

　　他的双眼透过女孩子的笑，忽然看去了很深很深的远方，不知不觉，他的脸上已经写满了他自己最不愿看见的带了同情的悲伤。

　　好久好久，电梯到了一楼，里面响起机械的播报声，俞万明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回答道：“我出生在春天。”

　　“那可能是还没融化完的雪把你给冷到了，再见，漂亮哥哥。”女孩子由妈妈推着出了电梯，依旧笑得很开心。

　　“也许是的，再见。”俞万明对她点了点头，脸上神色温和到若是何管家看了，一定会倍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