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12、约会 自那天

　　自那天以后，白玄英和俞万明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有时候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心有灵犀地匆匆别过头去，渐渐，她虽然作为他的陪护，却常常一天两面也没见着对方。

　　俞万明更加独立了，比起以前让她进入书房后才叫她离开，而后“没事不必进来”，现在的他跳过了前面那一步，直接吩咐她不用打扰他。

　　对白玄英来说，这也挺好，她的工作本就清闲，如今更加轻松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十二月结束，一月到来，天气变得更冷了，他们所在的城市，这一天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细雪铺满了城市大大小小的街道，当然也包括俞万明家的前院和后院，后花园的大小植株已被一层皑皑的白雪覆盖，那一片常绿的景色被掩了去。

　　白玄英看到这一幕，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向何管家自告奋勇去后花园铲雪。

　　深冬，再昂贵的花草树木也都沉睡了，那几丛玫瑰花早已凋零，只留下绿叶还挺立着，此时看过去和普通的灌木丛没什么区别。

　　白玄英穿上了厚厚的白色羽绒外套，黑色长裤里面还有一件肤色的秋裤，脚上毛里的棕色短靴里头还有一双厚袜子，因为要铲雪，她还特意戴了一顶红色的毛线球帽子和红色的针织手套。

　　拿上铲雪铲，她缓慢穿梭在花园的小径上，不厚不薄的积雪被她踏踏实实地铲起，而后堆在一处地方，渐渐堆成了一个小雪丘。

　　随着积雪前行，白玄英红色帽子上的毛线球一下又一下晃悠着，远远看去，在白茫茫一片中，极其鲜明。

　　她往前铲着雪，不知不觉这一条小径就铲到了尽头，白玄英停下来，铲子撑在地上，自己则借着铲子一部分力休息，正当她随意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时，她看见了一层薄雪下与雪不同的白色。

　　放下铲雪铲，白玄英走近一看，这才发现小径的尽头居然还藏着一丛玫瑰花丛，而这一丛玫瑰花居然没有凋谢。

　　不同于最外层那些开红艳艳玫瑰花的花丛，这一丛的玫瑰花是白色的，纯白色的花瓣，朵朵花成簇开放，本身就像雪一样覆盖着茂绿的枝叶，在它们上方却又铺了一层碎雪。

　　雪和玫瑰花有着不一样的白，她看着那一丛白玫瑰，一时间被摄去了心魂，连背后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

　　“这是耐寒的玫瑰品种，名叫冰山。”是俞万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当时会栽种它，纯粹是因为偶然，商家送错了种子，我本来不想种白色的玫瑰花，但老何说它冬天能活，就种在这了。”

　　冰山？那和他还挺像的。白玄英缓缓转过身，听着他的话默默想着。

　　俞万明离她几步距离，坐在轮椅上正微微抬着头看她，如今在他的神情中，已经看不到最开始的傲慢和睥睨了，这样子还令白玄英感到几分不自然。

　　他也穿上了厚衣服，最外头是一件羊绒的黑色套头毛衣，围了一条苏格兰格纹围巾，在他双腿上依旧有一条毯子，要比以前都更厚实。

　　“它们很好看。”白玄英微微一笑，夸赞道。

　　“我也这么想。”他的目光短暂停留在白玄英头上的红色帽子上，刚刚从那条干净的小径过来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这个晃晃悠悠的红色毛线球。

　　在背景一片白茫茫的景色里，周边稀疏的各类绿色衬托着那一抹毛茸茸的红色，隐约倒显得她像一朵玫瑰花似的。

　　这么看着白玄英，俞万明竟然没发觉自己看怔了，前者察觉他的视线，多少有点不知所措，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的话她还要换条路继续铲雪呢，铲雪这个工作实在是太解压了。白玄英心想着。

　　“对了，”他反应过来，自顾自点了点头，不知道在点什么，随后吩咐道，“剪几枝冰山插到我卧室床头的花瓶里，不用太多，你看着来。”

　　“好。”她点了点头说，本想等俞万明离开后再转身去干活，但是他慢吞吞的，甚至看不出离开的趋势，于是她又点了点头，便不再搭理他。

　　要剪下几支冰山玫瑰，首先要把花丛上面铺着的一层薄雪给扫掉，扫雪的工具距离白玄英太远，她看了一眼那花丛上的雪量，决定手摇。

　　手放在花丛侧面的枝干上，再稍微轻轻摇动，就能将花丛上绝大部分的雪给摇下来，这下挑选漂亮的玫瑰花就简单多了。

　　等剪完了几支冰山玫瑰，转身离开的时候，俞万明已经不在那了，白玄英看着空空如也的小径，松了一口气。

　　——

　　【你明天有空吗？】是陆哲安给她发来的消息。

　　明天是她久违的休息日，他不会是想约她出门吧？那要实话实说吗？白玄英心里进行了好一番斗争，打下四个字：【怎么了吗？】

　　出门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自那天宴会之后，陆哲安便时不时地联系她，更是经常对俞万明说的他花心的那番话进行一番澄清。

　　白玄英常常被他逗乐。

　　【知道一家新开的餐厅，听说很好吃哦^^想约你共进晚餐。】

　　【可以吗？】见白玄英久不回复，陆哲安又发来一条消息。

　　【好，在哪里？】

　　【到时候我会去接你。】

　　看见这条消息，白玄英笑了笑，全然忘了自己正拿着那几支冰山玫瑰站在俞万明的卧室门口正准备进去给他插花。

　　直到她旁边传来一声咳嗽：“你在这里傻站着干什么？”

　　俞万明已经看了她很久了，他并不是故意没有出声，也不是故意要看这么久。白玄英就站在门口挡着他进卧室，而她又傻笑着看着发光的手机屏幕，他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抱歉抱歉。”白玄英连声说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同时给俞万明让出了路。

　　“你先进去吧。”俞万明瞥了一眼卧室门，对她说。

　　她没再多话，拿着玫瑰推开了那扇和书房黑色烤漆木门同样厚重的房门，这不是她第一次踏入俞万明的卧室，但也鲜少。

　　所以卧室内的一切对她来说依旧那么新鲜，整个卧室和宅子一样，是黑白色调的。

　　他的卧室连着一间独立的浴室和一间衣帽间，衣帽间有两扇门，另一扇能让外人单单进入衣帽间而不通过俞万明的卧室，大部分时候白玄英就走那扇门拿他的衣物。

　　单看卧室并不算大，明明是豪宅，他的卧室还是黑白色调的，可是却能看出一点温馨的感觉，地板是通铺亮面的大理石，但以床为中心点铺了一层厚实的浅灰肌理感的方形地毯。

　　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品，只做了一层隐形的灯带，她有几次晚上来拿他的衣物，知道那些灯都是柔和的暖黄和浅暖色，记忆当中，没有一次是过于明亮的。

　　床上深灰色的被褥平铺在白色床单上，铺得很整齐，床大概是一点八米长，偌大的床上只有一个深灰色枕头，规规矩矩地放在床的最右侧，那是俞万明习惯了上床的位置，他的轮椅也就安置在右侧。

　　他不愿让他人来伺候他做这些事情，所以卧室向来是极少人可以进入的。白玄英进来那几次，都是得了俞万明的吩咐，拿几件衣物来、拿几件衣物去熨烫、为他花瓶换一束花、整理一下他的房间......

　　其实他的房间几乎不需要整理，那里面整洁如新的程度就像是装修公司给出的样品房。

　　现在是早上十点钟左右，太阳最猛烈的时候，卧室内那扇通向阳台的落地门上拉得严密的纱帘透出外头高高洒下的刺眼太阳光，将整个卧室照得通明。

　　她径直走向床头处，那上面只放了几样东西，一盏台灯、一个和书房书桌上一模一样的马克杯，还有就是这个极其简单的灰色半透方形高筒花瓶。

　　她只有白玫瑰，其实根本说不上是插花，放进去，加点水和营养液，再整理整理，就完成了，这次也是一样。

　　不一样的是俞万明居然问她：“你明天有空么？”

　　“明天下午和晚上是我的休息时间。”她愣了一下，不禁想到刚才陆哲安发来的消息，而后如实回答，“我有事要出去。”

　　“什么事？你要去看奶奶吗？”没过多久，他便追问道，那样子竟然隐隐有些急切。

　　“这应该是我的私事吧。”白玄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这么回答他。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万一她连以后的假期都把握不住了怎么办？

　　“对，我也只是随便问问。”他点着头，看向别处，从他的动作中，白玄英居然看出了一丝尴尬。

　　她为花瓶中加上调配好的营养液，整个卧室内只有营养液流入里头清水发出的声音。

　　俞万明略带纠结的话语打破了这份宁静：“如果你没事的话，我想......”

　　“抱歉，俞先生，我明天和陆先生有约了。”不等他说完，她率先说明了情况，而这不巧避免了俞万明尴尬，因为他刚刚正想着和陆哲安发来的邀约一样的事情。

　　“陆哲安？”他有些诧异和生气，生气是针对陆哲安的，他到处沾花惹草就算了，他管不着，但是现在他居然还敢对他的员工有意思。

　　身为老板，俞万明认为自己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员工。

　　“对。”白玄英点点头，并不觉得有什么。

　　“没事，我本来还想让你把我那些冬季的外套都打理一遍。”他脑子一转，想出一个借口，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希望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如他所想，白玄英并没有多想，她思忖了一会儿，得出结论：“我明天早上可以做完。”

　　“嗯。你看着来吧。”俞万明只好顺势应下。

　　很快，白玄英打理完花瓶，朝他示意过后，便退出了卧室，卧室只余下他一个人，若放在以前，就是他的日常罢了，可是现在，他却觉得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放有新鲜冰山玫瑰的花瓶，他移至床头柜前，近距离欣赏那瓶花，玫瑰花的清香浅浅飘进他的鼻腔，而后充斥着整个卧室。

　　这芳香是白色的，让俞万明陡然间想起今早在楼下后花园看见的薄薄的积雪，还有在其中工作的红帽子女士。

　　一个人怎么可以又像红玫瑰，又像白玫瑰？

　　俞万明疑惑不解，他居然看着一束花笑了。

　　——

　　次日白玄英为着下午的约会没有后顾之忧，早上的时候做好了所有事情，包括俞万明说的——将他冬季的外套好好打理一番。

　　陆哲安告诉她，他大概下午五点钟过来接她，所以午觉睡醒，白玄英便开始收拾了。

　　等终于要出门的时候，她已经穿上了浅棕色的呢子外套——是她压箱底的一件衣服，可是除了这件外套，她再找不出更合适的了，下半身是一条厚实的浅色长裙，长到她穿着秋裤也看不出一点。

　　鞋子——她扫视了自己的所有鞋子——与其说是扫视，不如说是左右打量，那数量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可怜的所有鞋子之中，俞万明送她的那双银色低跟鞋将她的鞋子们衬托得可怜无比。

　　她站在自己的几双鞋子面前，在心中感谢了一声俞万明，随后穿上了自己的卡其棕短靴，只有它穿上去不至于那么冷，因为里面有温暖的毛。

　　白玄英并不知道，与此同时在打扮自己的，还有楼上的俞万明。

　　他正在自己的衣帽间中，看着面前一排乍一看大同小异的领带，时不时拿下一条比划在自己的衬衫领口前。

　　【我到了。】白玄英的手机亮起，上面显示【陆哲安】刚刚发来的消息。

　　【好，我现在出去。】她发送出去。

　　“小玄，打扮这么漂亮，出去约会呀？”何管家看见白玄英，停下手中的活，笑着对她说。

　　她精心梳了一个漂亮的发型，与她平时随意扎着马尾截然不同。

　　“算是吧。”她笑得开心。

　　“玩得开心哈。”何管家朝她挥手。

　　“好哦，再见何叔。”白玄英一边朝门外赶去，一边同样朝他挥手说道。

　　她前脚刚离开，后脚俞万明就出了电梯，来到了何管家面前。

　　那一副模样看得何管家都愣了半天，怎么想也没有想起今日有什么大事要干，或者有什么重要的人要见。

　　不然为什么俞万明身穿一件深棕色的粗花呢厚西装，还打了一条佩斯利纹样的领带，就连头发也特地抓了个造型，这个精气神顿时让何管家想起从前那个俞万明。

　　今天的他和以前一样，景象一重合，何管家差点一把年纪还要掉眼泪，幸好俞万明发话打断了他游走的思绪：“快，赶上陆哲安的车。”

　　“什么？”当管家当了这么久，这个要求他还是头一回从俞万明口中听到。

　　搞跟踪？

　　“别问那么多了，快出发。”他语速极快，全身上下都看得出他的急切，何管家不敢再多问，立刻带着俞万明出发了。

　　——

　　何管家没有猜错，俞万明就是搞跟踪。

　　他把着方向盘，连眼睛都不敢眨，规规矩矩地远远跟在陆哲安那辆银色的帅气小轿车后面。

　　好在他不是在什么动作电影里面，被跟踪的车主没有太多疑心，也就不会动用反侦察能力，所以这次“跟踪”轻轻松松。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何管家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去拍好莱坞大片了。

　　目的地是一家享誉各国的米其林三星餐厅，一直以来都实行预约制，没有预约是无法进入的，于是，俞万明在车内同何管家说道：“老何，你去跟他们经理说一声，告诉他们我现在就去。”

　　“好嘞。”他立刻应下，这些都是小事一桩，更何况他刚刚成功完成了“跟踪”任务，如今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何管家便把事情办好了：“俞先生，要不要我和你一起上去？”

　　“不用了，你在这里等我吧。”俞万明对着车窗整理着自己的衣领，黑灰色的玻璃模糊映出他的容颜，就算模糊，也能看出那确实是一张帅气的脸庞。

　　——自古人为悦己者容。何管家从中央后视镜处偷偷摸摸观察着俞万明的举动，心里冒出一句话。

　　这个为悦己者容的人心里正砰砰直跳，自知这种事情很不道德，又劝慰自己，他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员工着想。

　　“好。”何管家应下，随后看着自家老板装作冷静的样子在工作人员的接待下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