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花汛期》隐舟渡冥

11、谢谢 车内比

　　车内比起外面来温暖了好几个度，白玄英上车的第一件事，就是捏捏自己的脚踝，然后转动，再加重力道揉一揉。

　　这双鞋子跟虽然不高，却也不是她穿得习惯的高度，穿着它站了一晚上，白玄英感觉自己回去需要好好泡个脚。

　　“辛苦你了。”他余光中看见了她的动作，犹豫了一会后，开口说道。

　　俞万明突如其来的关心将白玄英给吓了一跳，她愣了半晌，才回答：“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

　　“老何，这个月工资算她双倍。”他向何管家吩咐道。

　　“好。”

　　“谢谢俞先生！”听见这番话，白玄英又惊又喜，一时间，所有的劳累都消失无踪了，她直起身子，看向俞万明的眼睛亮亮的。

　　昏暗的车内，俞万明偏头看向窗外，察觉她的高兴，他的嘴角竟然不自觉上扬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恐怖。

　　俞万明尽力压下自己不受控制的嘴角，再次开口前先是咳了两声，等声音分不出喜怒哀乐了，才敢问：“对了，你和陆哲安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个......”白玄英有些犹豫，第一是认识那天过了太久，她也有些忘了，第二是不知道俞万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他神色轻松，毫无异常，好像真的只是随便聊聊。

　　而白玄英刚才才接受了俞万明的好处，现在也不好拒绝对方随便聊聊的话题，所以她缓缓开口，边回忆边说：

　　“那时候我刚来没多久，就是晚上请了假去看我奶奶那天，那天情况太着急了，我也没想起来有接驳车，赶着走去门口打车，这时候陆先生就出现了，他说他可以送我一程，就这样和他认识了。”

　　“是吗？那他可真好心。”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他飘忽的声音。

　　静下来的那一段时间，是俞万明觉得有些心虚和内疚，那天晚上，他误会了对方，还说了那样一番话，纵使道过歉了，也显得愚蠢——他这么想。

　　更别说现在还有陆哲安的衬托，显得他是既愚蠢，又恶毒......

　　白玄英完全不知道身旁的人沉默着是在想这些事，她的思绪在安静又昏暗的车内飘向了刚离开的宴会厅。

　　从前她只在书里看过这样的场面，自己暗暗想象那些场景，到今天才知道连它三四分的华丽也没能想象出来。

　　手搭在深紫色薄绒裙子的上方，温柔舒适的触感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这几天的经历，全不是她入职以前想象的，白玄英本以为，自己的陪护工作接触不到这样的场面，不曾想不仅接触了，还那么近。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俞万明冷不丁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不知是何管家有眼力见还是俞万明和他有什么约定俗成，何管家升起了前座和后排之间的挡板。

　　白玄英第一次见这种场景，觉得有些新奇，不由得看了许久。他突然的问题，问得她也有些懵。

　　“什么？”她开口后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他什么意思。

　　“我都成这个样子了，一辈子要在轮椅上度过，却还有那么好的女孩喜欢我，而我还不懂得珍惜。”他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平静得就好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俞万明直视着正前方——那一块黑色的自动隔板，白玄英悄悄偏头看他，从他毫无波澜的脸上猜不出他任何情绪。

　　“当然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她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他在说什么，这种指向性模糊不清的话，听者要能迅速反应过来，说明在这之前就想过不少。

　　“是不敢这么想，还是不会这么想？”他偏头望向白玄英，白玄英身旁的车窗外纷繁的街灯映在俞万明漆黑的瞳孔中，让他忽明忽暗的。

　　白玄英沉默着低下头躲开了他的视线，因为真实的答案是——不敢，她不敢这么想，但她真的这么想了。

　　江翩然小姐长得漂亮，家境富裕，那样一个优秀的人值得被许多人喜欢，而她却这么真挚地喜欢着俞万明，纵使他遭遇了那样的意外。

　　被她这样的人喜欢着，为什么俞万明还不满足呢？不应该窃喜着接受吗？

　　这个晚上，白玄英脑中不止一次冒出来这个想法，而她对应着看俞万明的眼神暴露了她。

　　怜悯、不解、忿忿......俞万明对这些太过熟悉，这些情绪只是在他周围滋生，他都能立刻感知到。

　　“倘若我还是一个......健全的人，”他纠结了一会儿，选择了这个词，说出口时他的面上带着一丝痛苦，“我今日站在她们面前，站着说出那番话，告诉她们我不会结婚，站着拒绝那个江小姐，你还会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吗？”

　　他的眉毛浅浅皱着，那双黑色的眼珠子底下藏着更深一层的黑暗，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一时间，白玄英觉得自己无所隐遁。

　　“......”她无话可说，只有沉默回应。

　　后排一下子变得安静异常，她无意识抓住了裙子，攫住柔软舒适的薄绒布料，可是那一点也没能缓解气氛的尴尬和紧张。

　　俞万明咬了咬牙，他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本想闭上嘴巴不再多说，可是忍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了，那张俊俏的脸因激动的情绪变得涨红：

　　“为什么我只是双腿残疾，你们一个个就觉得我人生都毁了？凭什么认为有一个健全的人愿意来爱我我就必须接受？凭什么觉得我不配说不！”

　　他一开口，所有憋着的话接连随之而来，他越说越难以自持，手抓在轮椅的把手上越收越紧，已经泛起了青筋一片。

　　白玄英默默听着他的话，不再躲闪他的目光，可等她抬起头直视他的时候，他又撇过了头去，只留给她一个受街灯笼罩的侧脸。

　　“从前我就认定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现在这样......”他坦诚道，激动的情绪平复了许多，说话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更是如此。无论我妈要等多久，都不会等来我点头。你懂吗？”

　　童年时，俞万明父母的婚姻给他留下的阴影是他选择不步入婚姻的第一层原因，而第二层原因，则是他如今自己难以弥补的缺陷。

　　“我......或许能懂。”白玄英神色间满是恻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几番斟酌过后，她说道。

　　身旁男子深深吸了几口气，二人对视，她看见俞万明的双眼红红的，似乎废了好大功夫才抑制住自己的眼泪，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哽咽：“你怎么懂？你能跑能跳，你怎么懂我？”

　　这话一出口，整个车内又陷入了沉默。

　　俞万明垂下头去，他不该对她说这些的，她不是造成他现状的罪人，更没有义务承受他这些负面的情绪......他现在是不是应该开口向她道歉？

　　可是所有话一下子都如鲠在喉，他怎么逼迫自己开口，也说不出话来。

　　不料这时，他竟然听见了白玄英的声音，她的声音如同冬日里温和的小雪柔柔下在大地上：

　　“在高中的时候，我谈了一段恋爱，对方很有钱，有钱到那个时候的我无法想象，而我很穷很穷。”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自嘲般的笑了一下，又继续说：

　　“虽然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告诉我，面对贫富差距，我没什么好自卑的，可是我还是感到自卑。这个时候他从来都说没关系的，这些差距算不了什么，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平等的，至少他一定是这样想的。”

　　俞万明看向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在这方面他也从来没说过什么，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我的贫穷还有因此带来的窘迫。后来——我们因为别的事分手了，是我提的，他不接受。当时我们吵了一架。”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原本平平的语调开始有了波澜。

　　她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揉了揉眼角，又扶了扶睫毛，另一只手依旧放在裙子上，白皙的手在深紫色裙子的衬托下显得更亮。

　　俞万明看着她，为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感到羞愧，他很想握紧她的手。

　　“他说，他那么有钱，而我这么穷，我以后上哪里去找他这样有钱的人？”单单是回想起前男友的话，白玄英都觉得愤怒，她语气显而易见地激动了一点，“俞先生，你很有钱，比他还要有钱，或许在这方面你也不懂我。”

　　那个男的，凭什么觉得她会因为他的钱留在他身边？白玄英心里回想起那个人，恨不得回到当时在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狠狠扇他几巴掌。

　　只可惜她那会儿还胆小得很，不知道这些感情纠纷找谁都没用，也没能知道那男的就是个极度好面子的人，就算被她打了几巴掌也绝对不敢声张。

　　要是现在的她穿越回去，她一定一定要狠狠泄愤。

　　“我说我懂你，是懂那种——”她继续说着，“那种不平等的感觉。明明我和他是一样的，只不过他更有钱而已，只是因为这个，我就要抓着他不放吗？”

　　纵使心里愤怒，最后她说出来的话，还是经过了好一层的加工修饰。

　　俞万明默默听着她说话，听她提起她那个仗着自己有钱以为可以留住别人的前男友——比他愚蠢百倍、千倍，在这样的对比下，他居然有几分想笑的欲望。

　　他没有控制住，竟真的笑了一下。

　　白玄英登时停下了话头，她看向俞万明，这种情况下是老板也不管不顾了，为了开解他，她都设身处地举例子了，可他这是什么态度？

　　于是她直截了当地开口：“你觉得我说的话很可笑吗？”

　　“不是。”他毫不犹豫地开口，听上去还挺着急，只不过后面说出来的话又暗含小刀，“我只是觉得你那时的眼光......”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意思是什么谁都清楚，白玄英本想开口反驳他，可是转头一想，他说的都是实话，无可反驳。

　　“谢谢你，白小姐。”在白玄英思忖着道歉的事宜时，俞万明看着她，一双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那一层阴沉的雾暂时散了去，他真挚地道谢说。

　　一句简短但真心的感谢让她手足无措起来，白玄英搜寻着脑中的记忆，俞万明这个样子，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见。

　　何况，他不是说他是老板，不需要跟员工说谢谢么？

　　回想起这个，她不禁笑了一下，这下子轮到俞万明摸不着头脑了，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她笑什么，她就说话了：

　　“俞先生，我想我应该向你道歉。对不起。我确实如你所说曾觉得你不知好歹，但我现在不会这么想了，那种想法真是巨大的错误。对不起。”

　　一改刚才玩笑的样子，她面上严肃，朝他这边半侧着身子，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珠子直直看着他，那样子就像一只穿着正装的猫——他脑中滑过这么一幕。

　　当然，这一番话引来的不只是俞万明想象力的爆发，还有他心里那一片荆棘地的短暂枯萎，有一轮暖阳在他黑暗的心里升起了，玫瑰丛在太阳的照拂下生机盎然。

　　他从来不曾希冀能够有人理解他，可今日他觉得白玄英做到了。

　　“我......”他眼神躲闪，想要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想好要说。

　　“什么？”白玄英还以为是她没有听见，低声问了一句。

　　“谢谢你。”他小声但郑重地说道。

　　俞万明的第二个“谢谢”，白玄英默默在心里数着，再次抬头看向他不苟言笑的脸，她忽然间觉得其实他不笑的时候也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