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照眼明》土豆不吃皮

5、边关生活（二） 踏入营帐的

　　踏入营帐的瞬间，温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直直钻进鼻腔喉咙，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可即便这样，心口依旧一阵翻涌，胃里隐隐泛起恶心和反胃的窒闷感。

　　他强压下不适感，努力维持着体面的沉静，可眼底的慌乱，肢体的僵硬根本无从掩饰。看着榻上士兵皮肉外翻的伤口，沾染血污的铠甲和浸透血水的粗布衣物，他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想帮忙却不知该从何做起。

　　与他的局促窘迫截然相反，阿昭从踏入伤营的那一刻，瞬间融入这片狼藉惨烈。她熟练披上麻衫，利落挽起袖口，立刻与军医沟通，接手了几名伤势较轻的伤兵。

　　她熟练的温热草药水细细擦拭伤口周遭的血污，再用干净白布仔细清创止血，撒上特制的疗伤药粉，最后用绷带层层缠绕包扎。

　　有个年轻士兵肩头箭伤极深，皮肉撕裂，方才军医在清创时，他便已强忍剧痛，浑身紧绷，牙关打颤，再次清创时，他不自觉度绷紧身子，眼底满是惊惧。

　　协同军医的阿昭察觉到他的紧张，敢忙放下手中纱布，轻拍着他手背出声温安抚，“小哥，你别怕，伤口要再清理干净些，日后才不会留下旧疾，你再咬牙忍一忍，让军医再给你清理一波，很快就好。”

　　她说话时气息轻缓，莫名就让人安心。那士兵紧绷的肩背也渐渐松弛了下来，咬着牙点了点头，硬生生忍住了所有痛哼。

　　谢珩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带着僵硬的克制。他想上前搭把手，却什么都做不了，既不懂包扎手法，又不敢触碰伤口，甚至连眼前的惨烈场面，他都难以坦然直视。稍有不慎，心口那阵恶心感便再度翻涌，为了不让旁人瞧见，他只能微微偏头，强行压制。

　　阿昭忙完手边的伤势，抽空转头看了他一眼，瞥见谢珩苍白的脸色和紧绷的肢体，瞬间便懂了他的窘迫，“二哥哥，帐中血腥气味重，你从未见过这等场面，肯定不舒服，你先出去等我？”

　　可她的这份体谅，落在谢珩心底，却只化作更深的自卑与愧疚。他微微摇头，低声应道：“我没事，我在这等你，万一有我能帮得上的呢。”

　　见他这般说，阿昭点头轻笑了笑，没再言语，转身继续处理伤口去了。

　　他就这般静静立在角落，看着阿昭穿梭在伤榻之间，有条不紊。她指尖抚过淋漓伤口，眼底盛满悲悯温柔，身姿娇小却挺拔，在满帐硝烟伤病之中，活成了干净坚韧的光。

　　也正是这一刻，谢珩心底那份源于书信往来的朦胧好感，在此刻彻底沉淀，落地，生根。

　　待伤营事务尽数忙完，暮色渐起，边关晚风裹挟着细细风沙，吹散了帐内浓重的血腥气，也稍稍抚平了谢珩心底的滞闷。

　　阿昭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束起，身姿愈发挺拔飒爽，尽显边关儿女的利落英气。

　　“二哥哥，明日我要与三哥例行巡防边关关卡，只是关卡山路难行，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阿昭走到他身前，对着还有些发呆的谢珩问道。

　　谢珩没有半分犹豫，轻轻点头应下。他贪恋每一寸与她相处的时光，只要有她的地方，莫说是山路难行的边关关卡，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愿意和她同行。

　　翌日天刚微微亮，谢珩便起身梳洗出门，此时阿昭已然等在院中了，陈家三哥陈昭毅策马而来，一身玄色军装，眉眼英挺，自带军人的沉稳凌厉。见到立在院中的谢珩，他温和颔首致意，谢珩也拱手回礼。

　　简单整队后，便踏上了通往山间关卡的巡边路。蜿蜒山路依山而辟，狭窄崎岖，坑洼不平，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深谷沟壑。山风穿谷而过，吹得谢珩惶惶不安。

　　不过半柱香，他便已是步履维艰。崎岖的山路上，碎石打滑，陡坡连连，他空身行走已是费劲力气，可反观阿昭和随行边防官兵，个个全副武装，负重披甲，却步履稳健，踏碎石走陡坡，如履平地。

　　谢珩实在难以跟上节奏，每一步都走得吃力。阿昭和她的发小阿诚则在他身侧一左一右入护卫一般拉着他，才让他慢慢前行，不至于落队。文武殊途的步履落差，此刻分外清晰。

　　边关天地辽阔，万里旷野坦荡无垠，晚风卷动地上细沙，扑面而来。不同于京城的亭台楼阁，烟雨温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风一土，都藏着凛冽与厚重，是独属于家国边境的壮阔苍凉。

　　行至一处山腰关卡，陈昭毅抬手示意稍作停顿，他目光望向远处连绵山峦，开口问道：“近日北蛮贼心不改，依然小动作不断，阿昭，你看此段防线，可有疏漏隐患？”

　　阿昭抬眸远眺从容开口作答，“这段山势平缓，无天险可守，是战后布防里最易被突破的薄弱之处。白日视野开阔，只要守备充足尚不足为患，但入夜后，视野受限，防守难度剧增，最易遭敌军潜行偷袭。”

　　接着她又抬手指向山谷两侧的密林死角，“可在这两座密林增设暗哨伏兵，加派双人轮值夜巡。下方的河滩地势低洼，若有疾风，还能能掩住马蹄声，可在此处放养军犬，军犬嗅觉听力明锐，一旦有风吹草动，军犬必然狂吠不止。”

　　“另外，此处驻守兵力偏薄，可从邻卡临时抽调小队轮换协防，不必常驻，只需夜间补防即可，既不浪费兵力，又能筑牢防线，杜绝疏漏。”

　　陈昭毅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笑意：“你看得很准，思虑也周全，确实长进不少啊。”

　　阿昭闻言俏皮一笑，“那是自然，我可和哥哥们师出同门，如今我只是年岁尚小，只能安居后方，假以时日，待我长大，便也能和哥哥们一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陈昭毅听后立即爽朗大笑，“好！三哥便等着这一天，日后能同你并肩列阵，驰骋边关，大杀四方！”

　　一旁静立的谢珩静静看着兄妹二人谈笑期许，他心底十分明白，这不是阿昭的年少轻狂，空口妄言。凭她的天资悟性以及陈家全方位的培养，待再长些年岁，她定然能得偿所愿，披甲握枪，与父兄共卫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