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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授课 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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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阿昭来找谢珩,她抬手正要叩门,房门却先一步从里面拉开了。
阿昭有些拘谨道:二哥哥,我来带你一起去见周先生。
谢珩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二人并肩走着,一路上都静悄悄的。阿昭几次想要寻些话题,嘴唇张了又张,最后还是默默闭上。
周先生没有给谢珩单独安排上课,而是跟着阿昭一起上,讲《孙子兵法》,但和国子监讲的不一样,国子监讲怎么打,他讲怎么活。
他还让阿昭带他去看近十年的战报、粮草账目。花了多少银子,打了多少场胜仗多少场败仗。
看伤亡记录,看死了多少人,看伤亡的名字、籍贯、年龄。
此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冷冰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他问周先生,他能做什么。
周先生抬眸望着他说:“你先入仕,入仕后别忘了你今日看到的。”
谢珩郑重的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明白周先生对他寄予的期许。这番景象,他永生都不会遗忘。
这天,周先生在讲到《孙子兵法·九地篇》中的‘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时。
阿昭反驳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活,书是活人写的。活下来的少之又少,且并非每次将人置于死地都能有后生,不如提前谋划好,或者别让人置于险境。”
话音刚落,周先生面色一沉,语气带着愠怒,“你上过几次战场?”
“一次。”
“见过多少个死人。”
“几十个”
“救回了多少。”
“大部分都救回来了。”
“等你救不回来的比救回的多,你再说。”说罢转身去拿戒尺。
“把手伸出来。”周先生厉声说。
阿昭不懂为何自己就辩驳了这么一句,周先生竟会这么恼怒,但她也不敢违逆,慢慢把头低下去,闭上眼睛,牙齿咬紧了嘴唇,缓缓地把左手放上桌面。
谢珩见到周先生拿着戒尺,他心往下沉了一下,喉咙发紧,眼睫毛开始颤动。
戒尺一下下落下,每打一记,阿昭的身子便跟着轻轻一颤。打到第十下的时候,谢珩的指甲早已深深掐破了掌心皮肉。
他浑然不觉自己手上的疼痛,视线牢牢钉在阿昭那只受罚的手上,怎么也挪不开。
终于十下打完了。周先生又斥声问,“错哪里了。”
阿昭小心翼翼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落下来,“我不该同先生顶嘴。”
周先生听完更恼火了,戒尺再度落下,又快又重地抽打在她手上,这十下直接让阿昭疼得叫出了声。
旁边的谢珩看得脸都白了,他看得出来,先生已然动了真火。
打完后周先生一把扔了戒尺,怒瞪着她,“记住今天的疼,你还没到,等到了,你再说。”
说罢拂袖而去。
见先生离开,谢珩连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去查看她的伤势。
阿昭没有理会她,而是将手飞快藏进了袖子里。用右手拭去没忍住掉落下来的几滴泪。而后向他挤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起身往外走去。
谢珩的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
屋子里只剩了他和青石板上的几滴血。
他低头看着那几滴血,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没有追上去,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追上去要说什么。此时发觉自己的掌心隐隐作痛,翻手一看,是自己刚刚下意识掐出来的,掌心已经渗出淡淡血迹。
晚饭过后,谢珩坐在窗前,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很亮,这边关的月光果然要比京城的还要亮。
他想起白天周先生的话‘你还没到,等你到了再说’。他知道周先生是对的。但阿昭现在不会懂,不是她笨,是她还太小,经历得太少。
他在窗边坐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等到阿昭。夜色渐深,他缓缓关上了窗子。
第二日,阿昭来找他上课,依旧没等她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她站在门口,手还是藏在袖子里,“二哥哥,该去上课了。”
谢珩静静地看着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她似乎不想多谈,便也没有开口。她转身走在前面,他跟着。
周先生还是照常上课,没提昨天的事,也没多看阿昭一眼。今天讲的是《孙子兵法·虚实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国子监的先生教的是排兵布阵不可拘泥章法,要懂得随机应变。预判敌人从东边进攻,便把兵力布置在东侧,预判正确便能取胜,若是预判失误,便会落败。
而周先生讲的是,就算你自以为万事俱备,敌人也会临时改变计划。你预判了他的动向,他也会变;你随之做出调整,他又会生出新的变数。人这一生,总有预料不到的变故,拦不住的敌人,也终究会有拼尽全力也救不回来的性命。
谢珩坐在那里,没说话。国子监教他怎么赢。周先生教他怎么面对赢不了的事。一个讲术,一个讲命。
他以前觉得赢了就好。现在知道,赢不了的,也得面对。他又转头望了望阿昭,见她有些呆滞地托着腮听着。周先生今日的弦外之音她听懂了吗?或者听进去了吗?他想大概是没有吧。她的确还太小,要再长大些才能明白吧!
晚饭过后阿昭来找谢珩,她刚刚到门口,门就开了。
“二哥哥,去骑马吗?”
谢珩看着她依旧藏起来的手,“手这样还能骑马吗?”
她歪着头笑了笑,“骑马一只手就够了啊!”
谢珩点了点头,她想骑,他就陪她去。
到了马场,她右手拉着缰绳,因为左手用不上力,踩了几次马镫,都没上去。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继续尝试。
他走过去,伸出手。“踩我手上吧。”
她微微一怔,平日里他最爱干净,一丝灰尘都忍受不了的。
他蹲下来,把手掌摊开,垫在马镫旁边。
阿昭迟疑片刻,终于还是一脚踩在了他的掌心。谢珩用力向上托举,借着这股力道,她顺利翻身坐上了马背。
她上了马,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他的手上有一个脚印,沾着泥。他没擦,把手缩回去。
阿昭调转马头,策马向前奔去。谢珩跟在身后,没有追上去。
她跑得很快,腿夹着马肚喊‘驾,驾,驾’,疾风扬起了她的长发。他没喊她,她也不曾回头看过他。
他追不上,也不想追上。他就像小时候在谢府,她在前面抓蝴蝶,捉蟋蟀,他就在后面看着她一样。
跑了不知多久,她终于跑累了,调转了马头向谢珩跑去。
跑到他面前停下有些微喘的说道:“二哥哥,明日我们去爬山如何,这里的山都不高,但山上风景特别美。”
谢珩看着她的脸点了点头。
第二日,他们如约来爬山,谢珩看着她恢复如初的精神头,脸上不觉挂着笑意。
草原上的山不高,缓坡上去,不费什么力气。但站在山顶,风很大。草原在脚下铺开,绿到天边,看不见尽头。远处的河流弯弯曲曲,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雪山在更远的地方,白得发亮。
阿昭指着远处雪山说:“二哥哥,那里以前就是北蛮人的所在地。”
谢珩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雪山安静地矗立在远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那里有人疼过,有人拼命挣扎过,也有很多人将命永远的留在了那片雪地里。
“以前,我希望我们能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北蛮人的草原也能草沃羊肥,我们都能吃饱穿暖。这样便不会有杀戮,掠夺。”阿昭望着远处淡淡的说着。
“可周先生跟我说‘秦伯伐晋,取羁马’的故事,他说北蛮人抢粮食,是因为饿。抢一顿就够了。可他们年年抢,是因为抢上瘾了。抢习惯了,就不想自己种。只有打疼他,让他不敢来,他才会想别的办法。”
谢珩听着,他回想她往年寄回京城的信里,她写骑马,写周先生,写父兄,写边关的云。那时他以为她在边关是无忧无虑的。
可如今,他站在她身边,听她说北蛮人、说掠夺、说秦伯伐晋。
谢珩才恍然醒悟。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谢府庭院追着蝴蝶奔跑的陈昭宁了。
风继续吹着,将她发带轻打在他脸上,他怕看得太久会被发现,扭头转移了视线。
阿昭忽然侧过头笑着问道:“二哥哥,这里好看吗?”
“好看。”他应声答道。
她笑得眉眼弯弯。看见她明媚的笑容,谢珩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只是这份悄然升起的笑意,他没有让她看见。
狂风疾驰着,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伸出手想替她拢,手伸到一半,又默默收了回来。
“走,我再带你去个地方。”说罢她拉起他的手飞速往山下奔。
这次,谢珩没有甩开,任由她拉着他的手,他不想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