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偏航》西红柿铲手

5、对上了 座位表上有

　　同为受害者的陆雨程发言：“我记得还有一次，有人来问他物理题，他硬说是跟我讨论出来的，让人家来问我。”

　　“你别说。”左燃笑得眼尾红了，“阿程你当时正在睡觉，被叫醒的时候那个表情，啧啧绝了。”

　　陆雨程掩了下眼，不堪回想。
　　“那天我刚梦见我偶像在我衣服上签名，就被拍醒了。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张脸贴在面前，她问我，你能给我讲讲这题吗，许逢澜说和你讨论过。”
　　“我当时脑子还没开机，连受力分析都画少了，只能让她问老许。”

　　白木阳顺着说下去：“结果那个人又回去找老许，老许说是他记错了，这道题是左燃想出来的，去问他。”

　　“是有点离谱了，”左燃承认得很坦然，“不过得澄清一下，我不是不会，是那道题的解法太阴间了。”

　　“你就说有没有讲吧。”陆雨程说。

　　“讲了。”左燃翘起二郎腿，晃了晃，“人家一点就通，所以老许这波踢皮球，客观上还促进了同学间的互助友爱。”

　　许逢澜真的忍无可忍，捏了捏手筋骨，皮笑肉不笑：“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给我脸上贴金？”

　　“不客气，”左燃嘿嘿一声，“都是同学。”

　　白木阳接着讲完：“后面有人去周老钱那儿告状了，说学习委员极度不负责任，从来不回答问题。”
　　“周老钱一开始觉得是误会，后来他自己观察了几次，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把老许叫到办公室。”

　　白木阳做贼似的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好些人没走，放心往下说：“我们几个扒在办公室门口偷听，周老钱问他为什么不帮同学解答问题，猜老许怎么说？”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才嗲着嗓子学舌：“我要培养同学们的自主钻研能力，这比直接给思路更重要。”

　　嗲完自己先憋不住了，左燃怕被传染，绕过去抱着陆雨程的椅背。
　　“周老钱还斥责他将问题推给别的同学，老许说他只是提供了多种解决问题的渠道。”

　　白木阳嗐了口气，正义凛然拍桌：“你说这话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还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陆雨程拍开左燃的手，往后一仰：“后来周老钱没办法，说老许要记得收齐作业。”

　　“结果呢？”同学们迫不及待想知道。

　　“他每天来得迟，班长帮忙收好了作业，他才悠闲进教室，把数学作业本送到办公室去。”

　　白木阳摇头：“就这样，他还觉得自己干了不少。”

　　许逢澜听到这里：“作业确实收齐了，一本都没少。”

　　白木阳恨铁不成钢：“搬运工都没你这么理直气壮，真不要脸。”

　　“谢谢夸奖。”他倒是从善如流，神色坦然。

　　左燃乐够了才续上：“高一下学期周老钱就没再让他当班干，估计是看透了，责任心这种东西，跟他八字不合。”

　　许逢澜不怒反笑，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你们说得都对，所以我没当上班干，皆大欢喜。”

　　“你是欢喜了，我们替你委屈。”白木阳假惺惺地叹气，“年级第一连个课代表都不是，说出去多没面子。”

　　许逢澜很是大方：“那面子送给你，我不需要。”
　　说完也不等几人，大步走出了教室。

　　白木阳三人勾肩搭背地跟上，走廊里传来他的大嗓门：“今天我要吃月记的私房菜，开学第一天必须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还活着啊！”
　　“神经啊你。”

　　陈卓佳这会总算把笔袋的拉链拉上。
　　苏圆满走出教室，里头只剩下陈卓佳一个人。后脑勺告诉她，陈卓佳眼神可能焦在许逢澜的坐位上。

　　晚自习是七点开始。
　　苏圆满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的饭店磨蹭，吃到六点四十才散步到学校门口，天色快暗了下来。
　　高一的晚自习管得不算严，她不确定高二会不会变本加厉。

　　教室里坐了大半的人，凉飕飕从出风口灌进来。方绿在跟前面的陶一锦聊得热火朝天，看见苏圆满叫了声：“圆满你来啦。”

　　苏圆满放下包，嗯了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瞅着陈卓佳翻英语单词书。

　　快到七点时，教室后门被推开，许逢澜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矿泉水。
　　他今晚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水放在桌上，人往椅背上一靠，低头在手机屏幕上点滑。

　　陈卓佳翻单词书这页停了些久，再翻一页，指甲印还留在上面。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苏圆满解到数学综合题。

　　“左燃，有人找你。”白木阳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圆满扭头一瞥，后门站着个女生，齐肩短发，手里提个礼袋，身子稍稍探进教室里。

　　左燃侧靠着后门口，语气熟络得很：“哟，付子昕，你怎么来了？”
　　“没事就不能找你呀？”付子昕盈盈笑道，看起来跟左燃关系匪浅。

　　左燃可不吃这套，抱起胳膊打量她，“是专门来找我聊天，还是当幌子来找别人的。”

　　付子昕被他一戳穿，神色顿时不自然，嗔怪：“少自作聪明了，我就不能单纯来找你吗？”

　　“能，当然能。”左燃目光在许逢澜身上掠过，“而且某人刚好没出去。”
　　说得付子昕脸烧起来，拧了下左燃胳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啊！”

　　左燃捂着手臂，急急后退：“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说我烦，那你回去吧。”

　　“别别别。”付子昕赶紧拉住他的短袖口，把礼袋递给他，说话软了下来，“这是我前几天出去玩带回来的零食，给你们几个吃的。”

　　左燃就知道，看了一眼礼袋里的四盒莱德拉坚果巧克力：“哇还是付姐好，人美心善。”

　　“哼。”付子昕朝他摆摆手，“我先走了。”

　　左燃成心调侃：“和老许他们打个招呼再走呗。”

　　“才不要！”对方一下跑没影了，谁叫她一见到许逢澜，眼睛压根控制不住。

　　左燃拎晃着袋子回了座位，白木阳坐下来：“付子昕给你带了什么？”

　　“给我们几个带了一点小零食。”左燃把袋子递给他。

　　“哦那谢谢了，算饭后甜点。”
　　白木阳随手拆了一盒巧克力，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她每次来找你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么久了还没放弃呀。”

　　左燃挠了挠头，感慨：“谁知道呢，人家女孩子一番心意，我也不好拒绝。”
　　顺便将两盒巧克力往陆雨程桌上一丢。

　　陆雨程手被砸了个正着，拿起巧克力瞧了瞧，还是没舍得扔回去。

　　白木阳看了一眼许逢澜，塞着耳机写题，两眼不闻窗外事。
　　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苏圆满收回视线，见陈卓佳手里的笔没有动。

　　此时，陈卓佳的眼睛虚黏着卷子的某一道题，瞳孔的焦点并不在上面。内唇的开合轻响，心里某处空空的。

　　高一时就撞见过刚才叫付子昕的女生和许逢澜他们走在一起。她并没有和许逢澜说话，可看见有一个女生能离他那么近，陈卓佳浑身止不住的难受，当时硬逼自己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陶一锦在跟她说些什么，她隔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硬挤出个笑容。

　　苏圆满移向陈卓佳的手，指节受累，力道大到要把塑料笔杆捏碎，又缓缓松开。
　　可怜那支笔，命不久矣。

　　喜欢的人被别人惦记着，你甚至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陈卓佳没写多久，抽出几张纸巾揉成一团，起身去后面丢垃圾。
　　再次打断了苏圆满的做题思路，函数推导不下去，她索性把笔往题上一搁，视线转向垃圾角落。

　　会不会发生那种暗恋迷惑行为，比如借着丢垃圾的由头看他的反应。

　　陈卓佳挑许逢澜身旁过道走回来，脚步放慢，眼角余光黏在他的发顶，等他注意到身边有人走过。

　　上帝隐约听到她的祈愿，许逢澜正巧写累了，抬头稍活动下脖颈。他扫过左边时，蓦地撞上了一道清透寡淡的目光。
　　那目光看着不走心，被灯晕浸浅了点，却氤氲了内里的半池春潭，一不小心就会误跌进去。

　　他没有移开视线，微微歪了下头，漆黑的瞳仁漾起一点疑惑，想确认些什么。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对峙良久，白光里的浮尘悠悠荡荡，无辜地做了背景板。

　　苏圆满等个半天，见他不肯移开，自己先撑不住了。她其实比谁都清楚他这时抬头是为了活动脖子，偏又止不住地瞎想，他会不会误会自己在偷看。
　　她连陈卓佳都不想观察了，撇回脸去。

　　许逢澜怔了一瞬，他回过神摘掉耳机，埋头写完剩下的题目。

　　陈卓佳从那边绕回来，察觉到什么，她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火星，却瞥见相貌秾丽的陶一锦，火苗扑地熄灭。

　　方向对上了。

　　所以刚才许逢澜一直在看阿锦吗？毕竟阿锦真的很漂亮。

　　“佳佳你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陶一锦感觉到陈卓佳异样的眼神，不由开口。

　　“我没事。”陈卓佳努力整理好情绪，笑容苍白。
　　“那就好。”

　　……
　　晚自习结束后，方绿是住宿生，苏圆满先离开了教室。

　　许逢澜把校服套上，拎起书包单肩背着，直接走上了讲台。他低头扫了眼讲桌角的座位表，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其他三人不明所以地跟上去，白木阳捣了捣陆雨程：“老许干嘛跑讲台研究座位表？”

　　陆雨程揣摩：“可能想换块风水宝地吧。”
　　“哪有这么讲究，他坐垃圾桶旁边都睡得着。”

　　几人越说越玄乎，许逢澜耳朵好使的很，他笑了声，说了句没事，从前门出去。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陈卓佳慢吞吞地拉上书包拉链，想着许逢澜刚才的举动。座位表上有什么值得他看的？名字、每个人对应的位置……

　　九点半的校门口有些吵，路面被照得亮堂堂，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苏圆满身边走过。她今晚不想挤地铁，干脆叫了车。

　　司机没有搭话，收音机里放着深夜音乐节目，老歌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旋律很慢，想睡觉。
　　车子穿过霓虹灯闪烁的商业区，在一座别墅不远处停下。

　　“到了。”司机说。

　　苏圆满打开铁门，路过小池塘时，习惯性丢了一颗石子进去，虽然鱼早没了。

　　她摘下脖子上的钥匙，插进锁孔，屋里黑漆漆的，她伸手摸到玄关的开关，白光刺眼一片。
　　走进厨房拿了杯冰水，凉意顺走今天的烦躁。

　　苏圆满捧杯子靠在料理台上，看过对面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她大概四五岁，被母亲抱着，穿一条蓬蓬裙，编着高丸子头，脸笑不出来。

　　母亲的笑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有意调过。父亲站在母亲身后，一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垂着，笑得比母亲还敬业。

　　挂那处真碍眼，苏圆满不想看了，连她的名字都是完美的。

　　她洗漱完后躺到床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想起今天早上在校门口说的那句话。
　　其实她想炸的不只是学校，还有那张假装幸福的全家福，最该炸掉的……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