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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七夜 第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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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莱恩终于打开了那扇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很轻,可在艾略特听来,像根针从耳膜一路划到心口。他坐在窗边的旧椅子里,身上还是那件浅色的家常袍子。门开时,他没有回头。窗外的苹果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在替他说那些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他听见莱恩走进来,步子极慢,像踩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窄路上。
门在身后合上了。莱恩站在门口,没有动。屋里的灯只点了一小盏,火光在风里飘,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都淡得几乎要散了。他们就这么僵着。一个朝窗,一个朝门。后来莱恩走到桌边,拉出那把空椅子,坐下了。他的剑没带,只穿了件灰旧的长衣,领口松着,银发半散。他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了。下巴上胡茬青黑,眼窝微陷。可他的眼睛极亮,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烧得发狠。
“我有几句话要问你。”莱恩先开口。他的嗓子很哑,像从古井里提上来的水,又混着沙。
艾略特慢慢转过头来。他的脸比前几日更白了,下巴也尖了。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清着,像雪夜里两粒不肯灭的灯。他看着莱恩,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你离开王都那年,是不是在灰水河附近被伊莱的人带走的。”莱恩问。
“是。”艾略特说。
“你在他那里住了几天?”
“七、八天。”艾略特说。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避。他早猜过莱恩会问这些。
“那几天里,他是不是在你身边过夜。”莱恩说。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他早背下来的判词。艾略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道:“我病得厉害,他守过我两夜。只守。没有别的。”莱恩没接话,只继续问:“他是不是见过你肩胛下面的红痣?”
艾略特怔住了。他原以为莱恩要问别的。那颗红痣极小,生在右肩胛下方,靠近脊背。除了幼时替母亲擦药时被瞥见,这世上知道的人极少。他抬头看莱恩,说:“我没有告诉过他。我也从不曾……”他说到一半,莱恩又打断了他:“他是不是说你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掉眼泪?”
艾略特的脸色变了。他像被人迎面按进了冰水里。他的确如此。他一哭就静,只流泪。这习惯连他自己都厌。可他从没在伊莱面前哭过。至少他自己不记得。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莱恩又问了:“他是不是说你怕冷的时候会往暖和的地方靠?”
艾略特彻底不说话了。他当然怕冷。他当然会在半睡半醒时往被子里缩,往火边挪。这是体寒的人都有的本能。可这些,伊莱又怎么会知道?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什么极细极冷的东西正沿着他的脊背往上爬。他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北境生活时,偶尔会发现门口有被人放过的干柴和月草。他原以为是附近山民的好意。现在想来,也许有人的眼睛从没离开过他。
“莱恩。”他站起来,朝莱恩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发紧,“他说的这些,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可我从未让他碰过我。我若做过,不会不认。”
莱恩也站了起来。他比艾略特高出一大截,影子在灯下压过来,像片沉默的山。他低头看着艾略特。那双眼里的光像裂开又合上的冰。他问:“那他为什么说得出来。”
“我不知道。”艾略特说。他伸手,想抓住莱恩的手臂。莱恩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像被谁从中掐断了。他的眼眶红起来,声音仍极稳:“我在北境一个人住了十年。我的屋子没有第二个人进去过。我连母马都不骑,因为母马总有发情的时候。我没和人同过床。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都是真话。”
莱恩看着他。他的胸口像被无数根线绞着。他多想信。可伊莱说过的那些细节,此刻像一蓬又一蓬的火,把他仅剩的那点理智烧得干干净净。他忽然道:“你说你没有。可你当年为什么要去见他?”艾略特愣住了。莱恩的语气越来越急:“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人。你明知道他在哪儿。你离开我以后,没有去找西尔维亚,没有去找你那些旧仆。你去了他那里。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回不来。”艾略特说。他的声音终于裂了一道缝,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他看着莱恩,眼里的泪掉下来,极静,没有声音。他慢慢道:“我连王都的城门都不敢看。我看哪里都是你。我若回来,只会更痛。我那时只是不想活了。我去了北边,是不想死在离你太近的地方。”
莱恩像被抽了一鞭。他猛地别开脸去。他不敢看艾略特哭。因为这人哭起来,确如伊莱所说。没有声音,只掉泪。那颗泪掉得他心都疼。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胸膛里有头兽在翻。他不知道该信自己的心,还是信自己的眼。他太怕了。怕自己又被当成傻子。于是他做了最错的事。他跨步上前,一把扣住艾略特的下巴,迫他抬头。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上了那截细而凉的脖颈。他没用力。只是收紧了。像要把那些他不愿相信的话,从对方喉咙里挤出来。
“你再说一遍。”莱恩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来的,“你再说,你从没让他碰过。”
艾略特没有挣。他被掐得呼吸都短了,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他抬起眼,直直看着莱恩。那目光像从很深的水里望上来,不躲不闪。他张了张嘴,像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极轻极清地说:“我没有。”
莱恩的手又紧了一分。他能感觉到艾略特颈侧的脉搏在他掌下跳。那跳得极快,像被猎人逼到绝处的鸟。艾略特的脸更白了,嘴唇也褪了色。可他没哭。他只是看着莱恩。那眼神里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哀恳的理解。他忽然极低极低地说:“莱恩,你信伊莱……也不信我吗。”
这句话像从极窄的缝里挤出来的。莱恩的手猛地一颤。他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松了手。艾略特的身体晃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背撞上了身后的墙。他摸着脖子,急急地喘气,眼里的水光却仍干着。莱恩站在原地,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走出两步,他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说:“你说他守过你两夜。他若只是守你,又怎么知道你那么多。”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极疲惫极深冷的失望:“艾略特,我放不了你。不是我不信。是我不信我自己了。”
门被拉开,又合上。这次没有锁。可艾略特听见了外头重新落了栓。他贴着墙滑了下去,坐在地上。他的手还按在脖子上。那里被掐过的地方在发烫。他没有哭。他只觉得整个人都空了。像被从里面挖掉了一块,连疼都变得很轻。
他望着窗外。月亮正从云层后慢慢出来,极圆极亮。月光穿过玻璃,落在他手边,像在轻轻喊他。他忽然极轻极轻地说:“我没有。”
那声音在空屋子里落了地,又散进风里。没有人听见。只有窗外那棵苹果树,像在风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