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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谎种 停战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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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战协议签订后的日子,王都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莱恩开始重新处理积压的家族事务。亚尔弗列德家的旧部陆续回到王都,北境的矿路重新打开,连城北宅子门前的那条巷子都热闹了不少。艾略特住下后,日子像被按进了温水里。他不再提“只住一小会儿”的话。莱恩也没再问。两个人像在无声中达成了一种默契——先这样过下去,其余的事,慢慢来。
可伊莱没有离开北境。
他退到了白湖镇以北的旧营,仍握着那面银月黑旗。停战协议对他而言,不过是暂缓。莱恩的人一直盯着他的动静。果然,半月之后,北国使馆的旧部忽然活跃起来。他们以“商议边境细则”为由,几次邀请莱恩前去晤面。莱恩推了三次。第四次,来的是北国一名老文官,带着伊莱的亲笔信。信很短,说有些旧事,想与亚尔弗列德当面说清。尤其是关于海因里希的事。莱恩看着“海因里希”四个字,沉默了很久。他最终答应了。
会面安排在城中一处极僻静的旧花园。莱恩带着两个亲兵去的。伊莱已经在了。他穿了件灰蓝色的旧袍,没带武器,像个在等人下棋的闲散贵族。见莱恩进来,他笑了笑,说:“你还是来了。”
“有什么话,说。”莱恩没有坐下,手按在剑柄上,站得笔直。园中花木凋零,几只灰雀在枯枝上跳。天色阴得厉害,像要落雨。
伊莱也不计较。他慢悠悠地倒了杯茶,推到莱恩面前,自己先饮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在暗光里像两片极薄的铜:“我和艾略特的事,你知道吗?”莱恩的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冷声道:“你和他没有‘你们的事’。”伊莱笑了,笑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你果然不知道。”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声音低下去:“那年你成婚,他一个人跑回了北境。你以为他是带着对你的恨走的?不,他来找过我。”
莱恩的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他没有开口。伊莱继续说:“他那时瘦得厉害,像被抽走了魂。在我那里住了好些天。我问过他,要不要跟我回北国。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喝了些酒。他以前从不喝酒。那晚他一直哭,说你骗了他。说你们之间完了。”伊莱的声音像贴着莱恩耳膜在走。他的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他说:“我抱住他。他身上很凉,像从雪里捞出来的。他想推开我。可他没有力气。”
莱恩的呼吸变得极慢。他盯着伊莱,眼珠都不动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该听。知道这是陷阱。可伊莱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把每一句话都说成真的样子,把每个细节都铺得极平。伊莱继续道:“你知道他右边肩胛下有颗很小的红痣吗?他怕冷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暖和的地方靠。他的后腰很细,可抱起来却比想的要实。他哭起来没声音,只掉泪,像怕被人听见。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月亮草味。靠近了才闻得到。”伊莱停下,抬眼看莱恩。那一眼像把钝刀子,慢慢往人骨头上碾。
莱恩仍站着。他的脸像被冻住了,没有一丝表情。可他的指节已泛出青白。伊莱轻声道:“如果你还要问更细的,我也可以说。但我觉得,你会不想听。”莱恩终于动了。他慢慢抽出剑,剑尖朝下,插进两人之间的泥地里。那声音极闷,像把一截木头硬生生按进了地底。他弯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他站直身,说:“你说完了?”
伊莱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信。可你去问他。你只要问一句,看他的眼睛,就知道真假了。”他说完,也站起来。两人隔着那柄插在地上的剑,相对而立。莱恩忽然道:“你最好现在就走。”伊莱没再说话。他转身朝园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莱恩,我从来没输给你。我只是不想你这么快就以为自己赢了。”说完,他出了园子。
莱恩独自站在那棵枯树下。剑还插在泥里。风吹过来,极冷。他知道伊莱说的那些关于艾略特的事——红痣、月草味、哭起来没声音——都是真的。那些细节是只有极近的人才会知道的。他当然知道。这让他浑身像被冰水从头浇下。他忽然觉得很怕。不是怕伊莱真和艾略特有过什么。而是怕,若那其中有一件是真的,他和艾略特之间好不容易拼起来的东西,又会碎成什么样子。
他回到城北宅子时,天已经黑透了。艾略特正坐在餐厅里等他。餐桌上有两道热菜和一壶温酒。艾略特见他进来,站起来说:“管家说你今天去见人了。怎么这么晚。”莱恩没应他。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些饭菜,又看了看艾略特。艾略特穿着件浅色的家常袍子,脸色被灯光映得柔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旧清亮。莱恩忽然想起伊莱说的“他身上有月亮草味”。他走过去,坐到了艾略特旁边。可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是想靠近,还是想验证什么。
“你吃过了吗?”艾略特问。莱恩摇了摇头。艾略特便给他盛了碗汤。莱恩接过去,没喝。他低头盯着碗里。汤面微晃。他的脑子里全是伊莱的声音。艾略特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小声问:“出了什么事吗?”莱恩仍旧不答。他放下碗,转过身来,看着艾略特。那目光又沉又乱,像有无数话堵在眼睛里。艾略特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靠了靠:“莱恩,你……”
“你认识伊莱的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莱恩突然问。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可艾略特像被针扎了一下,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说。
“我问你。”莱恩道。他的眼睛极亮,像有火在里面烧,“那年你离开王都,去北境之前,是不是……见过他?”
艾略特怔住了。他的呼吸变快了。他当然记得。那确实是在他最暗的一段日子。他一个人从王都出来,像游魂一样走到灰水河边。伊莱的人找到了他。他被带到了伊莱的营地,住了好些天。他没有和伊莱做那种事。可那些天,伊莱照顾过他。他发高烧的时候,伊莱守过他。他哭得几乎脱水时,伊莱给他喂过水。他知道伊莱喜欢他。他甚至利用了那点喜欢,让自己没有死在荒路上。他不知道莱恩为什么要问。他更不知道莱恩知道了多少。
“是。”艾略特说。他的声音很轻,却极清楚。莱恩的瞳孔一缩。艾略特继续说:“我没有和他怎样。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我可以告诉你,没有。”他说得认真,甚至有些急。可莱恩听见这个“没有”,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反而断了。他不知道该信谁。他知道艾略特不会说这种谎。可伊莱的话太真了。那些细节,不是能编造出来的。他的牙关咬得极紧,像要把什么很硬的东西嚼碎。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莱恩说。他的声音冷下来,像刀从冰里抽出来的。
“因为我以为那不重要。我没想过你会知道。”艾略特说,眼眶红了起来,可没哭。他看着莱恩,像要从对方眼里找出一点相信。可莱恩把脸转开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黑。他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撕扯。一个说,信他。另一个说,他瞒了你十年。十年前的痛,像被伊莱从旧坟里挖出来,又泼了一层油。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却让艾略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永远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莱恩说。他没有回头。艾略特站起来,几步走到他身后,抓住他的手臂:“莱恩,你看着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莱恩转过身来。他看见艾略特眼里的泪光,也看见他拼命忍着不落泪的样子。可他心里像有堵墙,又厚又冷。他说:“你先回房。”艾略特没动。莱恩抽回手臂,又叫了一声:“回房去。”
艾略特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慢慢远了。莱恩一个人站在窗边。月亮从云后露出半张脸,把后院那棵苹果树照得青白。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他恨伊莱。恨他说那些话。恨他把那些只有他才知道的细节,变成了刀子。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竟然在动摇。
那一夜,两个人分房而睡。莱恩没有回自己的卧房。他坐在书房的旧椅子里,像尊石像。第二天,他让人把书房和艾略特房间之间的那扇门上了锁。不重,但很牢。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只是在他想清楚之前,不让任何人再来动摇他。可他不知道,从他把那扇门锁上的那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艾略特敲过一次门。他说:“莱恩,你开开门。”莱恩没应。艾略特在门外站了很久。后来他不再敲了。他只说了一句:“我没有做。”莱恩在门内听了,手扶在锁上,却没有拧开。他想信。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东西让他害怕。他怕自己一开门,就会心软。而他的心越软,那些怀疑就越疯长。他怕自己变成那种被嫉妒和骄傲毁掉的人。可他已经在了。
第三天,莱恩让人给艾略特送饭,自己没再出现。第四天、第五天,也都一样。第六天夜里,艾略特从二楼的窗户往外看,发现外头多了几个守夜的人。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等他想清楚。他是被关起来了。他站在窗前,没有喊,也没有挣扎。他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闭上了眼睛。月亮又圆了。像在看他。他不知道,这究竟是结束,还是另一场折磨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