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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北归   他们选 ...

  •   他们选了一个极好的清晨出发。
      天还没亮,莱恩就起来了。他在院中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出了一身薄汗,又去井边冲了个凉。晨雾从苹果树枝叶间漫下来,像极薄的纱,被风一吹就散。他站在树下,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转过身,艾略特正倚在门边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未亮透的天光里仍有些慵懒,像还没从梦里完全浮出来。
      “吵醒你了?”莱恩问。
      “没有。”艾略特说。他裹着一件浅色的薄衫,领口微敞。晨风钻进去,他也懒得拢。他走到树下,伸手摘下一片带着露水的叶子,在指间转了转,“就是醒了以后,忽然想起你昨晚说的那句话。”
      “哪句?”莱恩把剑靠在树旁,拿布巾擦着脖子。
      “你说,我们这次回去,不是逃,也不是躲。”艾略特说。他抬起头来看莱恩。天边的第一缕霞光刚好从他身后漫过来,把莱恩的银发照得极亮,像一匹被点燃的白缎。莱恩笑起来,眉眼都舒展开:“对。不是逃。是回家。”
      艾略特也笑了。他伸手,把莱恩肩上没擦干的一滴水珠抹去。那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却做得极自然。莱恩偏过头,在他指尖极快地亲了一下。艾略特耳根一热,收回手,低声道:“快走吧,管家该催了。”
      管家没催。他只站在门口,把备好的行囊一样样点清。这次的东西比上次逃亡时还少,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些干粮、水囊、银钱,和艾略特那些从北境带回来的旧物。莱恩依旧骑他的那匹黑马,艾略特骑一匹浅栗色的小母马,性情温顺,是莱恩从军马场里亲手挑的。管家将他们送到巷口,躬着身子,许久没有直起。艾略特在马上回头,看见他仍在原地。晨光把老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他知道,管家是在用这种方式说再见。
      “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北边的菌子。”莱恩高声说了一句。管家抬起脸,笑纹极深:“那公子可别又像上回似的,带一包毒蘑菇回来。”莱恩大笑,一夹马腹,朝城门方向而去。艾略特催马跟上,风从耳边掠过,像在唱一首极轻极远的老歌。
      出了城,天已经大亮。北门外的官道比冬天时宽了许多,两旁新绿铺了一地。他们不赶时间,只让马小跑着。莱恩有时会忽然加速,骑出去老远,再调头回来,像只撒欢的大狗。艾略特便笑他:“你多大了。”莱恩道:“比你大点。”艾略特说:“我是说你这性子,像刚从笼子里放出来。”莱恩也不恼,只骑到他旁边,手一伸,极快地在艾略特后颈摸了一把,又把马催开了。艾略特缩了缩脖子,又气又笑,追了一段没追上,只能朝他背影喊:“莱恩·亚尔弗列德,你等着。”莱恩在前面勒住马,回身朝他笑。那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像把整条官道都照亮了。艾略特忽然就不气了。他慢慢骑过去,和他并辔而行。
      他们用了比上次多一倍的时间才走到灰水桥。
      没有追兵,没有海捕令,没有那些潜伏在夜色里的刀光和弩箭。只有越来越暖的风和越来越绿的原野。他们走得很慢,像要把上次没来得及看的路都好好看一遍。中途遇雨,两人便躲进路边废弃的草棚里。莱恩把干粮掰成小块,喂到艾略特嘴边。艾略特张嘴接了,又去喂莱恩。雨点打在棚顶,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敲。莱恩说:“这雨下得软绵绵的,跟南方的似的。”艾略特道:“北边的雨也有脾气,只是还没到。”莱恩便笑了:“等到了伊瑟那儿,我倒要看看北边的雨怎么个脾气法。”艾略特说:“你可别后悔。”两人说笑了好一阵,雨才停。空气潮润而清透,能看见极远处几道虹从山脊后头爬上来。艾略特指给莱恩看。莱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说:“好看。”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没你好看。”艾略特把马催开,不让他看见自己又红了脸。
      第十日傍晚,他们到了白湖镇。
      镇子还是那座镇子。灰石街道,低矮木屋,空气里有松木和冷泉混在一起的气味。他们找了家干净的旅店歇下。老板娘认出了莱恩,说:“去年也是你,带着个瘦弱的小哥,天寒地冻往北边去了。我那时还想,这两个人不要命了。”莱恩笑:“现在不是回来了。”老板娘给艾略特多盛了碗热汤,笑眯眯地走了。夜里,两人挤在旅店的旧床上。窗外的月光好得不像话,把床前的地板照成一片银白。艾略特侧躺着,像在听风。莱恩的手搭在他腰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说:“明天就进山了。”艾略特“嗯”了一声。莱恩又说:“等见到伊瑟,她肯定又说你瘦了。”艾略特笑:“那你就说我最近胃口好了许多。”莱恩道:“是你自己抢我的肉吃。”艾略特瞪他:“是你非让我吃。”两人又拌了几句嘴,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都沉进了睡意里。
      第二日他们进山。春末的山路好走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清冽的松香。溪水从路旁淌过,亮汪汪的,像一条会动的玻璃。马走得不快。莱恩依旧走在前面。他不再像上次那样左顾右盼,反而时常停下来等艾略特。风里有鸟鸣,有树响,有他们说话的回音。艾略特望着眼前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山道,心里极静。他原以为再踏上这条路,会想起很多苦难。可此刻,他只想到那个冬天,雪很深,他们骑着马,往一片白色的未知里走。现在想来,竟觉得那也是一种幸运。
      第三天午后,他们重新看见了那棵白树。
      它还站在谷口,像从未离开过。正是花期,满树银白的花开得极盛,风一过,花瓣像从天上落下来的碎月。艾略特远远地看见,眼眶便有些热了。莱恩在旁边拍了拍他的手背。两个人下了马,慢慢朝那棵树走去。树下站着一个极瘦小的老妇人。她仍拄着那根乌木杖,灰白的长发在风里飘。她转过身来,那双极淡极淡的灰眼睛在日光里眯了眯。艾略特走上前去,用古北地语叫了她一声。伊瑟笑起来。那笑像从很深的山里透出来的一小片光。她说:“你们回来啦。”
      那天晚上,他们又住进了伊瑟那间石屋。屋里的火塘没有灭,暖和得像在等人。伊瑟煮了汤,烤了饼,还端出一小壶用山果酿成的甜酒。莱恩喝得最多。他脸上泛着红,说话却比平时更慢,像被这山谷里的安宁泡软了。伊瑟和艾略特用古北地语说了一些话。她说,初月树今春的花开得比哪年都好,像有故人回来了。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艾略特,又看看莱恩,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艾略特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莱恩放在膝上的手。莱恩已经有些困了,半阖着眼,仍回握住他。
      第二天,艾略特一个人去了初月树。
      他没有叫莱恩。莱恩也默契地没有跟去。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他顺着那条旧路往上,穿过黑石门,转向西。风很轻,阳光从叶间落下来,像铺了一地的碎金。那棵树就在前面。满树的银白花朵,像从月亮的骨血里生出来的。他走到树下,仰起脸。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和手背上。他忽然想对母亲说点什么。想了很久,只低声说了一句:“我找到路了。”
      风从树顶涌过,花瓣纷纷而落,像一场极温柔的回应。艾略特闭上眼睛。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胸膛里。像一颗飘了太久的种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土。
      他下山时,莱恩正站在白树下等他。银发被山风吹得凌乱,手里还拿着一根编了一半的花枝。艾略特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把花枝接过来,看了看,说:“怎么又编得歪歪扭扭的。”莱恩说:“你不在,我编给谁看。”艾略特笑了一声,低头把那花枝绕在手腕上,和那串白石子手链并在一起。花是白的,石是白的,衬着他偏白的皮肤,像从手腕上长出的一小片月光。莱恩看着,忽然说:“等以后我学好了,给你编个最好看的。”艾略特道:“好。”他抬头看莱恩。山谷里的风把两人之间的花叶都卷了起来,像要把这一刻轻轻托起。
      “我们多住些日子吧。”艾略特说。
      “随你。”莱恩道,笑得懒洋洋的,“有你在,住哪儿都行。”
      艾略特朝他伸出手。莱恩握住了。两只手在漫天花影里交叠,像两株并根的树。北地的春天,就这样慢慢、慢慢地,往夏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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