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56、山居 他们真

　　他们真的住了下来。
　　山谷里的日子像被风吹慢了的。早晨总在鸟鸣里开始。天还没全亮，东边山脊刚泛起一点蟹壳青，林子里便热闹起来。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鸟，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把露水都抖下来。艾略特睁开眼时，莱恩往往已经不在身边。他习惯了。莱恩喜欢清晨，像头精力充沛的兽，总要先去跑一跑、练一练，再回来弄点吃的。艾略特就多赖一会儿，裹在毯子里，听外头隐约传来的劈柴声。那声音又沉又稳，一下一下，像在给这山谷打着节拍。
　　这天早上，莱恩回来得比平时晚。他推门进来，银发上沾着松针，手里捧着一大把极嫩的野菜。那菜叶子绿得发亮，根上还带着泥土。他走到火塘边，把野菜放在木盆里，对艾略特说：“我在东边坡上发现的。伊瑟说这东西焯了水，拌点盐就很好吃。”
　　“你什么时候去问伊瑟的？”艾略特坐起身来，毯子滑到腰际。他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像一蓬刚从风里捞出来的浅色棉花。莱恩走过来，极自然地帮他把最翘的那几根按下去，说：“天没亮就去了。她老人家起得比鸟还早。”艾略特道：“你倒是越来越像山里人了。”莱恩笑：“怎么，住不惯？”艾略特摇头，说：“我觉得很好。”
　　他说的是实话。这里没有管家，没有仆人，没有城北宅子里的银器和水晶灯。连穿的衣服都旧了软了，带着阳光和柴烟的气味。可他从没觉得日子难熬。相反，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落到了最真实不过的日常里。每天和莱恩一起生火煮饭，去溪边打水，到林子里捡柴。伊瑟若来，便教他些古北地语，或是一起坐在白树下挑拣草药。有时他们什么也不做，只并排躺着，看天。天蓝得辽阔，云从这头走到那头，像把人的心事也带走了。
　　可日子虽静，外面的世界并没有真正停下来。
　　五月中，有消息从南边传来。是莱恩在灰杨镇外遇到的一个行商带来的。他说王都最近风向又变了。元老院正式撤了海因里希和亚尔弗列德两家的海捕令，北国使馆也安静了许多。那些曾经叫得最凶的人，如今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怕被翻出和北国私路有来往的旧账。行商还说，城里都传，说亚尔弗列德家的大公子在边境立了功，将来怕是要被授个实职。莱恩听完，只“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艾略特注意到，他那天在山坡上练剑比平时更久。银光在风里翻飞，像要把那些远方的消息都绞碎了再撒进山谷。艾略特没有去打断他。他只是靠在白树旁，安静地等他练完。汗从莱恩额角滑下来，在夕阳里亮得像金。莱恩收了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忽然说：“我不会回去的。除非你和我一起。”
　　艾略特笑了：“我也没说你一个人回去。”
　　莱恩把剑插在土里，蹲下来，和艾略特平视。他的眼睛极蓝，像两片被火烧过的天空。他说：“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就想和你在这里把夏天过完。你肯不肯？”艾略特伸手，抚开他眉间被汗黏住的一缕银发，轻声道：“我肯。”莱恩于是也笑了。那笑从眼底漫出来，像山谷里最亮的一抹光。
　　六月，天气真正热起来。连北境的山谷都绿得发亮。溪水更肥了，潺潺地淌，像一条会唱歌的银带子。莱恩开始拉着艾略特去溪里游泳。艾略特起初不肯，说水太凉。莱恩也不逼他，只自己脱了外衣跳进去，然后从水里探出半身来，朝岸上的人喊：“真不凉！比城里的澡堂都舒服！”艾略特半信半疑地伸脚试了试，被冰得缩回来。莱恩就游过来，握住他的脚踝，作势要把他拖下水。艾略特惊叫起来，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最后还是跌进了水里。水花溅了满脸。莱恩在旁笑得前仰后合。艾略特又气又想笑，最后也笑起来。两个人在溪里泼水、打闹，像回到很小的时候。上岸时天已经晚了。艾略特裹着莱恩的外衫，头发湿湿地垂在脸侧。莱恩把火升起来，让他坐在旁边烤。火光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像这山谷里最暖的夜。
　　伊瑟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她只是每天坐在白树下，慢慢剥她的草药，哼一些极古老的调子。那调子像被风吹弯了，又像从月亮上渗下来的。艾略特有时跟着哼，竟也能哼对几句。伊瑟便笑，说：“你母亲以前也喜欢这段。她说月亮下山的时候唱，最好听。”艾略特便问：“那她现在还能听见吗？”伊瑟抬起头，看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极亮的星子。她说：“能。月亮出来时，她就在。”
　　有一次，艾略特和莱恩坐在初月树边的山石上。那晚的月亮极圆，像一枚被谁擦得锃亮的银盘。艾略特靠着莱恩的肩，把伊瑟的话说给他听。莱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她也能看见我们了。”艾略特“嗯”了一声。风从崖底吹上来，满树银花轻轻响。莱恩伸出手，把艾略特揽进怀里。两个人在月光下抱在一起，像要把这整片天地都抱进胸口。那夜艾略特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被月光照过的地方，连伤疤都像在慢慢变淡。
　　七月头上，塔姆来了一趟。
　　他晒黑了不少，个子也蹿了一截，骑在马上竟有了几分少年兵的样子。他说西尔维亚让他来看看他们。王都诸事顺当，瓦尔登家已经重新站稳了。西尔维亚和玛琳在城南合伙办了个骑术场，教贵族家的孩子骑马。塔姆被送去学院试读，没几天就和人打了一架，对方比他高一个头，被他掀翻了。西尔维亚去领人时，他以为要挨骂，西尔维亚只说了一句：“下次别把人家牙打掉。”塔姆讲完，莱恩笑得不行，拍着他肩说：“不愧是我的人。”塔姆嘿嘿笑。艾略特也笑了，说：“你回去告诉西尔维亚，我们这里很好。等秋天，我们也许回去。”塔姆用力点头。他在山谷里住了三天。三天里跟着莱恩打猎、游水，像条野狗似的满山跑。临走时却有些舍不得。艾略特把母亲留下的一卷旧星图抄本送给他，说：“这是北境人看路的法子。你若愿意，就学着玩。”塔姆把抄本揣进怀里，在马上朝他们挥手。马蹄声渐渐远了。艾略特站在白树下，看那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心里像送走了一个弟弟。
　　夏天在山谷里走到了最深处。溪水缓了，蝉鸣响了。莱恩的剑术更精进，艾略特的古北地语也学得更好。他如今能读懂月亮谱里大半的注文，甚至能在夜里对着星图说出一段极古老的月歌。莱恩不懂，却最爱听。每次艾略特念那些调子，他就坐得很近，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艾略特念完，问他：“你听懂什么了？”莱恩说：“听懂了你是我的。”艾略特便红着脸啐他。莱恩笑着去拉他的手，两人在星光下依偎着，像两匹终于从狼群里脱身的兽。
　　一天夜里，艾略特睡到一半，忽然觉得小腹极轻地抽了一下。那感觉像被羽毛尖儿扫过，又像有一小股温水在身体深处转了个弯。他醒过来，没有再睡。他睁着眼看石屋顶。那上面有月光从瓦隙里渗进来，细细的几道，像谁在天上写了字。他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双月不是诅咒，而是让你比任何人都更懂爱。”他翻过身，看着熟睡的莱恩。莱恩睡得很沉。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勾得极好。艾略特轻轻把自己的手放在莱恩手里。莱恩在梦里动了动手指，把他握住了。艾略特闭上眼。他觉得自己像一颗终于被放进正确轨道的小星，沿着月光，慢慢转着。
　　又过了几日，艾略特开始教莱恩用星图辨方向。莱恩学得很快，只是总没正形。他每记住一组星，就非要给那组星起个新名字。有的叫“艾略特的眼睛”，有的叫“莱恩的剑”。艾略特哭笑不得，说：“你这样叫，北境的老猎户听了要气死。”莱恩说：“那正好。以后你我就靠这几组星认路。我抬头看见你的眼睛，就知道北在哪。”艾略特没忍住，笑了出来。他们坐在白树旁，风把两个人的笑声搅在一起，像撒在月光下的细糖。
　　八月初，他们第一次讨论起未来的事。
　　那天晚饭后，莱恩照例在火塘边擦他的剑。艾略特坐在一旁缝一件领口磨破的旧衣。他低着头，一针一线，极专注。莱恩看着看着，忽然说：“以后我们就在北境找块地方。离伊瑟不远，离这山谷也近。盖一栋房子，养两匹马，再种几棵苹果树。”艾略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莱恩又说：“你教我认星，我教你用剑。到了秋天，我们去白湖镇卖山货，换点书和纸。你写你的月亮谱，我练我的剑。要是下雪了，就窝在屋里哪儿也不去。”他说得极慢，像在心里已把这日子过了许多遍。艾略特的针停了一停。他抬起眼，正对上莱恩的目光。那目光温柔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暖石。艾略特说：“我很想。”莱恩便笑了，说：“等天冷前，我们回去一趟。把该办的事办了。然后就走。”艾略特问：“走哪儿去？”莱恩道：“想住哪儿住哪儿。天大地大，你说了算。”
　　艾略特低下头去，继续缝那件衣服。他的针脚又细又匀，像要把这些话都缝进布里。火光跳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已经走过了最长的路，却仍愿意坐在一起的人。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说从前，说以后，说那些已经走远的人。说到最后，声音都轻了下去。外头的风从山口吹来，带着初秋将至的第一缕凉意。
　　艾略特在莱恩怀里睡着了。他梦见一栋很小的木屋，门前有花，有树，有两条并排的小路。一条通向月亮，一条通向莱恩。他醒来时，天边已亮。莱恩不在。他走到门口，看见莱恩正站在晨雾里，用剑尖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一看，是一张极简陋的图。有山，有溪，有几棵小树。树旁有两个小人，手牵着手。艾略特笑了。莱恩回头看见他，用脚把图蹭掉，脸有点红，说：“随便画着玩的。”
　　艾略特走过去，也蹲下来。他捡起一根树枝，在那张被蹭乱的图上，重新画了两个小人。他画得极认真，连衣摆的纹路都描出来了。然后他在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月亮。
　　“这样，谁都知道他们是一对。”艾略特说。
　　莱恩看着他，没说话。晨雾从他们之间穿过，像把这一刻也裹成了一幅画。他伸出手，和艾略特十指相扣。太阳从东边山脊上跃出来，光照得满山满谷都亮堂堂的。秋天还远，可他们已经准备好，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走的路走完。然后，就一直在一起。不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