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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月落   那柄短 ...

  •   那柄短刀插在苹果树旁的土里,嗡鸣声渐渐弱下去,像最后一声不肯咽下的泣。莱恩的剑尖仍抵在伊莱咽喉前一寸,稳得没有半分晃动。风从北面城墙那边灌进来,把满院的花瓣和血腥气都搅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方向的风暴。艾略特站在几步之外,口中的银哨已经放下,安安静静地垂在颈间。月光从云层后面直直浇下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得发青。时间像被那月光冻住了。
      伊莱先动了一下。
      他没有后退,反而极慢地抬起手来,像是想碰一碰那柄指着他喉咙的剑。莱恩没动,剑尖分毫未移。伊莱的手指停在半空,最终没有碰上去。他抬起头来。月光极亮,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尊被水浸透的旧神像。他看看莱恩,又看看艾略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火焰已经熄了,只余下一种极深极灰的疲倦,像烧了太久的油灯,连最后一缕烟都散了。
      “你赢了。”伊莱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和先前从黑麦峡那端传来的温润判若两人。他慢慢放下手,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只剩下一层苍白的壳。他说:“我不会再来了。”
      莱恩没有收剑。他盯着伊莱的眼睛,像要把这句话从对方喉咙里挖出来称一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声道:“你最好记住。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不管在哪,不管多少人护着,我要你的命。”
      伊莱笑了一下。那笑容极轻极薄,像一张被风干透的旧纸,连自嘲都显得勉强。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看向任何人。他转过身,朝院墙边走了几步,然后站住。他的暗卫已经倒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被瓦尔登家的暗卫和莱恩的人围在角落,全没了还手的胆气。伊莱朝他们摆了摆手,说:“走吧。”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吃掉。几个暗卫如蒙大赦,护着他朝墙头退去。一个莱恩的家兵想追,莱恩抬手止住。
      “让他走。”莱恩说。他的声音没有胜利者的轻快,反而像把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放下来时,发出的那一声极沉闷的响。风把满院的花瓣吹成了一条条旋转的白流,从伊莱消失的墙头卷过去。墙外的马蹄声极快地向北城方向远去了。艾略特站在那棵苹果树下,看着那些花瓣落地,忽然觉得今夜像一场被月光照亮的旧梦。梦的结尾,有人离去,有人还站着。
      “结束了?”艾略特问。他的嗓子有些发紧,像在问莱恩,也像在问自己。
      “结束了。”莱恩说。他收剑入鞘,转过身来。月光像水一样从他肩上滑下来。他走到艾略特面前,伸手把人拉进怀里。艾略特没有动。他贴着莱恩的胸口,听见那颗心跳得很快,像刚翻过一座极高极险的山。莱恩的身上有血、有土、有风干的汗,可他的怀抱还是那样热。艾略特把脸埋进去,慢慢吐出一口极长的气。那口气像从去年秋天一直藏到现在的。他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下来。
      “我爹会想见你。”莱恩忽然说。他的声音在艾略特头顶响起来,闷闷的,带着点不易觉察的笑意。
      “现在?”艾略特抬头。
      “明天。”莱恩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他们回到屋内。管家已经把灯重新点上了,暖黄色的光铺在客厅里,像给这惊心动魄的一夜裹了一层极软的皮。莱恩把沾了血的外衣脱在门口,又检查了门窗。艾略特烧了壶水,倒了两杯,端过来。莱恩接过,仰头喝尽。他的喉结在光影里滚了一下。艾略特看着,忽然说:“你今晚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莱恩放下杯子,偏过头来看他。
      “你让他走了。”艾略特道。他顿了顿,像在组织更准确的说法,“我以为你会杀了他。”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把艾略特的手拉起来,一根一根展开他的手指,再合拢,像在研究什么极珍贵的器件。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也想过。在剑抵上他喉咙的那一下,我甚至已经准备动手了。可后来我看见你站在那里。不是躲着,是站在我对面不远的地方,睁着眼看。那时我就觉得,不能让他死在这儿。不能让你以后每次走到那棵苹果树下面,都想起有个人死在满月的院子里。”
      艾略特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莱恩掌心里动了动,反手扣住他。
      “他死不死,已经和我无关了。”莱恩说,“他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他那种人,输一次,比死还难受。他会回北国,然后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慢慢想明白,他从来没赢过。”
      艾略特把莱恩的手抓得更紧了些。他低下眼去,睫毛在灯光下像两片极轻的羽毛。他说:“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莱恩笑了一声:“怎么,把我当孩子夸了?”艾略特也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就不能多听两句好话。”莱恩顺势把他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低声道:“能。可我只想听你说。”他侧过脸,呼吸喷在艾略特耳畔,像一片融化的暖。艾略特没说话,只把手插进他脑后的银发里,一下一下地抚着。
      月亮渐渐西移,从窗子里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幅墨色极淡的画。夜深了,风也小了。整座宅子像被装进了一只极柔软的盒子里,不再有刀光和马蹄,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交叠着,像一曲没有终处的歌。
      第二天,元老院大会如期召开。
      莱恩和艾略特都换了正式的装束。莱恩穿了件玄青色长袍,银发梳得极整齐。他站在门口等艾略特。艾略特出来时,莱恩的眼睛亮了一下。艾略特今天穿了件浅月白的外衫,领口和袖边绣着极细的藤纹,正是西尔维亚托人送来的。他看起来清瘦而挺拔,像一株从旧地重新长出来的树。莱恩伸出手:“走吧。”艾略特没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两个人一起上了车。轮子碾过青石路,发出轻而稳的响。王都的天还很早,街上只有几个赶路的挑夫和几个扫地的妇人。一切平静得像是从没发生过什么。
      学士院后堂里坐了不少人。空气中有种旧纸和冷石混在一起的气味。那些元老们的目光像一把把不轻不重的尺,在莱恩和艾略特身上反复量着。可他们不再像从前那般拘谨。莱恩站在堂中,把该说的话一条一条摆出来,像出一场压了许久的牌。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角落都听清。艾略特站在他身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尊安然的月神。他偶尔补充几句,不多,却句句说在要害上。那几个见过他的元老不时点头,彼此交换着眼神。最后,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缓缓开口:“既是证据俱全,北国使馆的事,和你们无关。海因里希家的名,也该还回去了。”他说得很慢,像把压在案上太久的墨终于磨开。莱恩欠身。艾略特跟着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他们从学士院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光很白,很亮,把整条长街都照得晃眼。艾略特眯起眼睛,觉得这王都的太阳竟和南境一样,有些过分热烈了。莱恩走到他前头,回头笑:“怎么,走不动了?”艾略特摇头:“只是忽然觉得,天晴了。”
      莱恩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几乎透明,连一丝云都没有。他笑了一下,说:“嗯。晴了。”
      可他们都知道,天晴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名声要恢复,亚尔弗列德家要重振,海因里希家的老宅和旧地也要重新打理。西尔维亚和玛琳已经回了瓦尔登家。塔姆在城北宅子里住下,莱恩说等过些日子送他去学院念书。那小子不太情愿,说书哪有马好骑。莱恩就笑他,两人为这事斗了好几次嘴。艾略特在旁边听着,觉得日子像一杯被温水泡开的茶,苦过之后,终于有了回甘。
      半个月后,莱恩带艾略特去了城南主宅。
      老亚尔弗列德已经被解了软禁。他看上去更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脊背也弯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锋利。他在书房里见了他们。这一次,他没有再拿什么家族和位置说事。他看了莱恩半天,只道:“你还知道回来。”莱恩说:“我一直知道。”老人哼了一声,又看向艾略特。艾略特行了一礼,说:“伯父,身体可好?”老人没应,只指了对面的椅子:“坐。”然后他让管家端了三杯茶来。茶是旧年的茶,泛着一点陈香。三个人就这么坐着,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可对艾略特而言,这已是他从未奢望过的场景。
      那天离开主宅时,莱恩在马车里一直握着他的手。艾略特说:“你父亲今天没再说什么了。”莱恩道:“他说了。他让我把你看好。”艾略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莱恩也笑,笑得像把一整年没笑够的劲儿都用了。马车辚辚地穿过暮色中的长街。两旁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在迎接他们回家。
      又过了几日,艾略特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境的书信。信是伊瑟托人带的,只有极短的几行:“天暖了,初月树开了花。你们若愿意,回来看看。”艾略特拿着那封信,站在窗前。后院的苹果树已经过了花期,满枝新绿,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回头对莱恩说:“我想回北境了。”莱恩从书桌旁抬起头来,看了他片刻,然后慢慢笑了。
      “好。回家。”莱恩说。
      窗外,太阳正缓缓落下。可天边还燃着一片极亮的霞,像一炉从人间升起的火,把整座王都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不可言说的光。而他们,正要从这光里穿过,朝更北更远的路走去。那路还长。可他们的手,已不会再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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