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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圆月   三天时 ...

  •   三天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第一天,莱恩去见了那几个还愿意站在他们这边的元老。学士院后堂那场见面比他预想的更安静。没有人拍桌子,也没有人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三个元老只坐在高背椅里,轮流翻看他们带去的北境矿务账册、鸦口暗道图和圣鹿卫的供词。为首的老人已经须发皆白,手指枯瘦如柴,可翻页的动作极稳。他看完最后一份,把东西慢慢摞好,问莱恩:“你要我们做什么?”
      莱恩说:“我要你们在下次元老院大会上,把北国这条私路摆到台面上。不用提我父亲,也不用提我。只谈国境安全。铁证在前,谁反对谁就是北国的朋友。”
      老人点了点头,又看向站在莱恩身后的艾略特:“海因里希家的小子,你也去吧。有些话,你比我们这些老东西说得动人。”艾略特道:“我不说动人,只说实话。”老人笑了一下,那笑里像有一层极薄的霜化开了。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元老院大会定在六天之后。六天,足够把王都的天翻个面。
      第二天和第三天,莱恩几乎没怎么回宅子。他去见了父亲旧日的部属、瓦尔登家信得过的家臣,还有几个在城卫军中还算清醒的百夫长。王都的夜在这些走动中变得极短。他总在凌晨才回来,带着一身夜露和淡淡的马汗味。艾略特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夜点着灯等他。他学会了按自己的节奏睡。只是每次莱恩推门进来时,无论多轻,他都会醒一下,像身体的某个部分一直替莱恩留着一道门。
      “你总这么晚。”艾略特说,没起身,只翻了个身,面对他。
      “最后忙几天。”莱恩脱下外衣,在床沿坐下。他借着月光看艾略特。被窝里的人半阖着眼,睫毛像两排极细的墨线。莱恩伸手把他额上的散发拨开,低声道:“等大会开完,我哪儿也不去了。天天陪你窝在家里,把那些破书都看烂。”
      “你又不是能窝住的人。”艾略特说,嘴角弯了弯。
      “我能。”莱恩道,低头在他眉间亲了一下,“你试试。”
      艾略特没再回话,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莱恩两根手指,又轻轻松开了。莱恩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水声很轻,像怕把夜惊着。艾略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莱恩留下的气味,心跳得格外慢,也格外稳。
      第四天,王都的天忽然阴了。
      从午后开始,大片大片的灰云从北面压过来,把太阳整个吞了进去。风也变了,又冷又湿,贴着街面游走。城里人纷纷换上厚衣,街上的小贩都少了。管家说,这是倒春寒。王都的春天就是这样,冷不丁来一场,像冬天不甘心退场。艾略特坐在书房里,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雨意和很淡的湿泥味。他正在看西尔维亚送来的一份手抄。上面写着北国使馆最近的几笔异常调动:马匹、干粮、几名常驻王都的暗探突然不见了踪迹。他看完后把纸折成极小的方块,就着烛火烧了。
      月亮最圆的那晚,是明天。
      他走到窗前。云层遮得严实,连月亮的一角都看不见。可他知道,月亮就在那后面,正一寸一寸地涨起来。它会升上最高的天,照在王都的屋顶、高塔、街巷和每一个睡不着的人身上。然后伊莱会来。或者,他们会先找到他。
      莱恩回来得比往日早。天刚擦黑,他就进了门。他身上带着点雨气,银发半湿,像从一场还没落下的雨里走回来的。艾略特把热毛巾递给他。莱恩接过去,擦了把脸。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借这些最日常的小事把脑子清空。两人在书房里对坐着吃了晚饭。管家做了艾略特爱吃的蘑菇浓汤,又给莱恩煎了块厚厚的鹿肉。艾略特发现莱恩没怎么吃肉,只把汤喝完了。他也没问,只把面包撕成小块,泡在汤里慢慢吃。
      “今晚早点睡。”莱恩说,“明天有硬仗。”
      “嗯。”艾略特道。
      “元老院大会在后天。可伊莱一定会选在满月夜先动手。”莱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天气,“他这个人,最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满月对月裔有特别的意义。他一定以为你会在那一晚最脆弱,或者最容易被影响。他会在你身上赌这一把。”
      “所以我要让他赌输。”艾略特说。他抬起头来,灯影在眼中轻晃,像两片盛了火的小湖。他不再细瘦,不再发抖,坐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把刚刚磨好的短剑,安静而笃定。
      莱恩看了他很久,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只是为了你。他追你追得越久,越像在追一个必须拿到的证明。证明他比你强,证明他能从亚尔弗列德家手里把人抢走。他早就疯了。”
      “我知道。”艾略特说,声音很低,“所以我才要亲自结束它。”
      这天夜里,风越刮越大。满城的树都被吹得哗哗响,像无数人在窗外奔走。艾略特躺在床上,莱恩从身后抱着他。两人都没睡。他们听着那风声,像在听一座城市在月圆前的呼吸。过了很久,莱恩忽然说:“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再回北境一趟吧。带你去看那棵树。”
      “初月树吗?”艾略特问。
      “嗯。你那晚说,想走到那棵树下面去。”莱恩道。他的声音又低又柔,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我一直记着。”
      艾略特翻过身来,和莱恩面对着面。黑暗里,他看不太清莱恩的脸,只看见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像沉在雾里的星。他伸手,抚上莱恩的脸颊,从眉骨到颧骨,再到下巴。莱恩的胡茬冒了点出来,微刺。艾略特说:“好。我们回去。”他的声音也轻,轻得像落进夜里就不见了。可莱恩听得很清楚。他收紧手臂,把艾略特按进怀里,像要把这个约定也一并锁进骨头。
      满月夜终于到了。
      天没亮,艾略特就醒了。他坐在窗前,看天色从深灰一点点变浅。风还在,比昨夜小了些,却更冷。云层厚厚地压着,像随时会下雨。他算了算。月出时分是傍晚。若云不散,就看不见月。但伊莱要的是“月亮最圆的那晚”,不是月亮最亮的那晚。他一定会来。
      莱恩起得更早。他已经把剑擦了三遍。剑身映着窗外的微光,冷亮如镜。他让管家把宅子里所有无关的人都遣走,只留下两个极老练的家兵。他又在前后门和院墙边布了些极不起眼的铁钩和绳铃。每一样都不是杀器,却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发出响声。艾略特则在后院那棵苹果树下埋了五个用白石子摆成的小圈。伊瑟教过他,那些石圈按月相排列,能乱阴气,扰人心神。他和莱恩都心知,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不过石子。但对伊莱,也许比刀更有用。一个对月亮和血统执迷的人,最怕的,就是月亮不再只站在他那边。
      天渐渐暗下来。云没有散。风又大了,把满树的苹果花吹落一地,白得像雪。艾略特站在后院,抬头看天。他知道月亮就在云后,正越过城东的塔楼,一点一点地升起。月亮最圆的时刻,快到了。
      宅子里的灯只点了一盏。前后门紧闭。莱恩就站在艾略特身后,披着那件从北境穿回来的旧披风,银发被风吹得极乱。他忽然低声道:“来了。”
      艾略特没有回头。他只把颈间的银哨子含进嘴里,极轻地吹了一下。那声音才刚出来,就被风吞了。可他知道,已经有人听见了。
      果然,宅子北面的巷子里,有马蹄声一掠而过,停在极近处。接着是极轻极密的脚步声,分作两路,沿着院墙包抄。再过片刻,后院墙头上忽然攀上一只手。紧接着,一道人影翻了过来。他没有落地的声音,像只从雾里钻出来的黑猫。可他的动作极快,翻下墙便直直看向艾略特。
      伊莱没有带那件深红斗篷。他穿着一身近乎夜色的衣,金褐发被束得极紧,只露出苍白而俊美的脸。他的眼神比从前更灼热,浅金色的眼珠在暗里像两粒烧化的铜。他几乎没有看莱恩,只朝艾略特走去,步子轻得像踏在梦上。
      “月亮最圆的时候,你果然在等我。”伊莱说。他的声音又低又柔,像一条从井底游上来的线。
      “我没有等你。”艾略特说。他站着,没动。他的背挺得笔直,像这满院风声中唯一没被吹弯的存在。苹果花瓣从他们头顶落下来,像一场不请自来的细雪。莱恩已经绕到了伊莱身后。他的剑没出鞘,可杀气已铺满整个院子。伊莱当然感觉到了。他偏过头,看着莱恩,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你以为这些人能拦我?”伊莱说。他拍了拍手。院墙外又翻进来七八个人影,黑衣黑靴,像从夜色里剥下来的。可与此同时,前门的方向也响起了短促的哨声。莱恩的家兵和瓦尔登家派来的暗卫已经封住了巷口。两拨人在院墙内外形成了对峙。风吹得更狂了,满院的苹果花像被搅碎的月光。
      “伊莱。你今晚不该来。”艾略特忽然说。他的声音清而沉,每一个字都像被风送到该去的地方,“你以为月圆会帮你。可你不明白。月亮的圆,从不属于谁。也不属于你。”
      伊莱的笑容微微僵住。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轻轻震动。那埋在后院的五个白石圈正发出极淡的光。光不亮,甚至被风一吹就似乎要散。可就在那一瞬,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亮露了出来。不偏不倚,正悬在苹果树上方。整院的花瓣、石圈、人的脸,都被照得雪亮。伊莱的脸也在那光中变得透白。
      他忽然觉得害怕了。不是怕人。是怕这月亮不站在他那边。
      莱恩已经欺身上前,剑光如一道劈开银夜的闪电。两拨人在苹果树下撞在一起。金铁声、呼喝声、衣袂声,全都搅进风里。花瓣像被刀光碾碎,在月光中纷飞。艾略特站在原地,哨子还含在唇间。他没有躲。他直直看着伊莱在莱恩的剑光里节节后退。这个从北境追到南境、从雪里追到城里的人,终于不再笑了。
      那一夜,王都的月亮又大又冷。它照着一地刀光与花瓣,照着一场以爱为名的围猎,也照着两个人终于站到了一起。没有谁再逃。没有谁再藏。
      莱恩一剑把伊莱手中的短刀击飞。刀旋转着插进苹果树旁的地里,嗡鸣不止。伊莱后退两步,背后是两个已经倒下的暗卫。他没有路了。莱恩的剑指着他咽喉。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乱飞。
      “你输了。”莱恩道。
      伊莱看着他,又看向艾略特。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你不杀我。”
      “我不杀你。”莱恩说,“可我要你在满月下起誓,永远不再碰他。”
      月亮还悬在那里。像这个夜晚唯一不变的见证。而伊莱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里,那两粒铜色的火,终于暗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像要诅咒,又像要喊一个名字。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有风还在一阵阵地吹,把满地的月光和花瓣,都吹向了不可知的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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