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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归途   接到那 ...

  •   接到那封密信后,莱恩反而沉默了。
      艾略特知道,那不是犹豫。莱恩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越是重大关头,他越要先静下来,像暴风眼中心那一小片死寂。他在木屋里坐了一个下午,把所有人叫来,逐一安排。南境兵的去留、缴获物资的处置、俘虏的押送、铁梨林营地的守卫,他都交代得极细。几个老兵领了命,各自散去。玛琳和塔姆留在最后。玛琳说:“我回去接西尔维亚。她已经等太久了。若能赶得上,我们在灰杨镇北边碰头,一起回王都。”莱恩点头:“路上小心。北国人现在像被踩了尾巴的蛇,哪儿都能咬人。”塔姆说:“我认得小路,我带她去。”玛琳看了塔姆一眼,没反对。这孩子这些天跟了他们一路,瘦了些,也硬朗了许多。他早不只是个带路的猎户少年了。
      第二天,莱恩和艾略特动身北上。
      伯克利派了二十个骑兵,加上高个子男人亲自压阵,一路把他们送到黑麦峡北口。那正是他们当初逃过来的地方。故路重走,心境已大不相同。那晚在峡里摸黑打出来的血痕早已被风沙盖去,只几块掀翻的石头还留着点刀口印子。莱恩骑在马上,在峡口停了片刻。他对艾略特说:“上次我们像老鼠一样钻进去。这次不一样了。”艾略特没说话,只轻轻夹了夹马腹。一行人就那么从峡中大路穿了过去,黑麦峡两壁如刀,天光从顶上一线漏下,照得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像走过一道极窄的命运。
      过了峡,骑兵们不再跟。高个子男人朝莱恩抱了抱拳,拨马回南。剩下的路,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和四匹马。莱恩说,这是好事。人少,不惹眼。可艾略特看得出,莱恩的左手指几乎没离开过剑柄。他像一头走在陌生林地里的狼,每一阵风都要闻一闻。艾略特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不再只盯着脚下的路。他看树线,看鸟群,看路边那些刚被踩折的草茎。伊瑟教他的法子本是为了认地脉,此刻却成了最灵的预警。有两次,他叫住莱恩,两人改走野地,绕开了几处新近有人走过的山径。莱恩从不问他为什么。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些繁琐的解释。
      他们在灰杨镇北边等了两天,和玛琳他们会合了。西尔维亚瘦了不少,眼里却多了几分锋利。她见了艾略特,仍旧眼眶发红,但没再哭。她说:“我都听玛琳说了。你们真能折腾。”莱恩笑道:“命大。”众人休整一日,又一起上路。这一次,方向明确,就是王都。
      四月的王都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城门处盘查松了不少。他们分作三批进城。玛琳和西尔维亚扮成去城里投亲的姐妹,塔姆扮作跟班。莱恩和艾略特则选了傍晚关城前最热闹的那班混进去。守城的兵只瞥了一眼他们的路引,就挥手放行了。莱恩的路引不假,名字却是假的。艾略特心跳如鼓,面上不显。他知道,进了这扇门,他们就不再是逃亡者了。他们是要回王都,把该掀翻的,掀翻。
      城北的宅子还亮着灯。远远看去,像整条街最安静的一盏。管家早得了信,在门口等。他已经很老了,背更驼了些,可那身灰布袍子仍浆得挺括。他看见莱恩和艾略特从马车上下来,只低低叫了一声:“公子,海因里希少爷。”然后便背过身去,用袖口极快地擦了一下眼睛。艾略特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说:“我们回来了。”管家连声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忙不迭地张罗热水、吃食,像要用这些最寻常的东西把漫长的时间都补回来。艾略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盏暖黄色的灯,看着壁炉上那排还没换走的花瓶,鼻尖忽然一酸。这里竟然什么都没变。
      莱恩从背后走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低声道:“到家了。”
      “到家了。”艾略特重复了一遍。他转过身来,朝莱恩笑。那笑容里带着倦意、泪光,也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莱恩低头,抵住他的额头,说:“以后不会再让人把你从这里带走。”
      这一夜,他们睡了自逃亡以来最沉的一觉。床还是旧床,被还是旧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让人全身都软下来。莱恩从身后抱着他,像一张温暖的网,把他整个儿拢在怀里。艾略特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想,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合成了一个节奏。窗外,苹果树正开了满树的花。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极淡极淡的香,像从很远的地方带回的旧梦。
      第二天,莱恩独自去了一趟主宅。他出门前没说要去多久。艾略特也不问,只站在门口替他理了理领口,又把一枚新的银鹰胸针别上去。莱恩低头看他,忽然说:“你猜他会先骂我,还是先问你。”艾略特笑道:“他会先问我怎么还没被你气死。”莱恩笑了,抓了抓他的后脑,说:“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艾略特点了点头。
      莱恩走后,艾略特把从南境带回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出来。那些沿途收集的叶子、一枚被水磨圆的石头、几只莱恩用草茎编的小雀,都被他放进一个旧木盒里。他从盒底翻出莱恩雕的那只歪嘴木鸟,擦了擦,摆在窗台上。阳光照在木鸟身上,那粗糙的刻痕也柔和起来。他忽然想,这一年多的时光,真像一场极长的暴雨。而他们竟都还活着,还在一起,连木鸟都没丢。
      午后,宅子的后门被人敲响。老管家去开了门,回来时脸色极差,只对艾略特说:“少爷,有个人要见你。说只和你说。”艾略特心中一沉。他走到后门。门外站着一个极普通的年轻人,灰帽遮脸。他见艾略特出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说:“这是有人让我送到此处的。他说,你读了自然知道是谁。”艾略特没接,只问:“那人呢?”灰帽人朝街口扬了扬下巴。艾略特看过去。街口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头。
      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极薄的纸,写着:
      “你回城,我很高兴。但王都不会成为你的巢。我会在月亮最圆的那晚,把你从亚尔弗列德身边带走。”
      信纸的角落,画着一只极小的、用金墨勾勒的鹿。
      艾略特把信折好,脸上没有太大波澜。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四月的风软得像在说谎。他知道,伊莱已经知道他回来了。那个人的黑火,从北境追到西境,又从西境追到这里,从未熄灭。月亮最圆的那晚,不远了。而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
      他回到书房,把莱恩的地图铺开,提笔圈出了几条从城北通向城外的旧路。然后他吹了吹那枚银哨。声音极轻,只有风听得见。可艾略特知道,莱恩会听见。不管多远。
      夜色降临时,莱恩回来了。他面色如常,只眼尾有一点挥不去的倦。他看见艾略特坐在书房里,灯光把他的身影映得极柔。他走过去,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说:“我父亲的回话。那几个人愿意见你。三天后,在学士院后堂。”艾略特点了点头,又把自己写的那张圈满标记的图推到莱恩面前。莱恩看了片刻,问:“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让月亮最圆的那晚,变成他的陷阱。”艾略特说。他抬起眼。灯芯的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眼瞳里,像两簇不大却不肯熄的火。
      莱恩看着他,慢慢笑了。那笑容又冷又野,像风从山脊上吹下来。他俯下身,在艾略特耳边道:“正合我意。”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它还不圆,像一把被谁用旧的银钩,挂在深蓝色的天边。可再过几夜,它就会涨满。到那时,王都的某条街上,会有人跨过月光,朝他们走来。而这一次,他们不会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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