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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北上 出发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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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天色还没亮透,铁梨林里已经站满了人。
二十名士兵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排成两列。他们身上穿的仍是杂色短褐,可腰间的刀和背上的弩都擦得锃亮。这些人大多数是南方本地出身,个子不高,却极结实,皮肤晒得和脚下的红土一个颜色。伯克利说话算话,给的全是见过血的老卒。有几个脸上带着旧伤,眼神像被南方的烈日烤出来的,又硬又静,一看便知不是头一回把命别在腰上。
莱恩站在队伍前,衣裳利落,银发用一根黑布带紧紧束在脑后。他手里没有拿剑,只把一块块铜牌发下去。每个人接过时,他便叫一声对方的名字。他叫得很慢,像要把每一个名字都吃进心里。发完了,他环视一圈,沉声道:“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头。我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只讲三条。第一,听我的令,别自作主张。第二,打不过就退,我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第三,不管走到哪儿,都把身边的人当兄弟。背叛的,我亲手了断。”
没人应声。只有风从林间穿过,带来极细的叶响。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慢慢咧开嘴,说:“这三条,我们听。”其余人便低声笑了起来。莱恩也笑了,拍了两下手:“出发。”
艾略特牵着马,站在营地门口。他看见莱恩朝他走来。晨光从铁梨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很薄的金纱。莱恩走到他面前,先把一根极轻的银哨挂在他脖子上,再把马镫调短了些。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艾略特低头看那哨子,像玛琳给的那枚铜哨的放大版,上面也刻着极细的狼头纹。
“这是伯克利的人用来联络的。一共两枚。”莱恩说,指了指自己腰间挂的另一枚,“不管隔得多远,只要你吹,我就听得见。”
“若你吹呢?”艾略特问。
“我不用吹。”莱恩翻身上马,朝他偏了偏头,“我在你旁边。”
艾略特笑了。那笑很轻,像怕被这肃杀的早晨碰碎。他也上了马,和莱恩并骑而行。二十名士兵分作两队,一队走在前面,一队压在后头。玛琳和塔姆混在中间,像两颗极普通的石子。一行人从铁梨林西南角的小径出去,沿着艾略特前几日探好的那条旧沟方向走。人和马分开,马走西侧的土埂,人沿旧沟底。沟里半干,底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而无声。沟两边的茅草高过人头,把队伍遮得严严实实。
太阳升起来后,南境的热气便从地底往上蒸。人走在沟里,像被扣在一口热锅中。艾略特骑在马上,额角的汗不断往下淌。莱恩让人给马蒙上薄布,又传话下去,所有人都把兵器用布条裹了,免得反光。一个老兵在后面低声说:“这哪像去查路,倒像去偷营。”莱恩听见了,回了一句:“能偷到,就是你的本事。”队伍里便又安静下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旧沟到头了。他们从一片芭蕉丛里钻出来,重新上马。北面是一道低缓的土岗。土岗后面,就是黑麦峡东侧的外沿。艾略特说,从这里往北,地开始变陡,是南境与西境交界处最荒的一段。再走半日,就会进入一片南北走向的乱石坡。过了乱石坡,便能望见黑麦峡的南口。莱恩下令原地休整。几个士兵爬上土岗放哨,其余人靠着树根吃东西。艾略特没胃口,只喝了几口壶里的水。莱恩递给他一块用芭蕉叶包着的饭团。他接过,小口小口地咬着。饭团里裹着一点咸鱼,味道浓烈,却意外地开胃。
“你紧张吗?”莱恩坐在他旁边,背靠一棵野芭蕉,眼睛望着北边。那里天更蓝,山色更沉,像一处和南方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紧张了。”艾略特说,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只是有些奇怪。我们兜了这么大一圈,又要往北去了。”
“这次不一样。”莱恩说。他偏过头来看艾略特,阳光从蕉叶间洒下来,把他的脸照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他的蓝灰色眼睛里带着一种极稳的底气,像已经把所有坏的可能都想过了,却依然选择向前,“这次我们带着刀,带着人,带着名分。谁要再想动你,得先问问这二十个人。”
艾略特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莱恩是想让他安心。可二十个人,在真正的强敌面前或许也只是浮沙。他没说破,只把水壶递给莱恩。莱恩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两人肩靠着肩,像从前在城北宅子的阳台下并排坐着看书时那样。只是那时候,他们面前是苹果树和书页。现在,是荒草、刀兵和一条谁也看不清终点的路。
短暂的休息后,他们继续北上。乱石坡果然难走。地面上全是黑色的碎石,像被谁从山体上砸下来的。马蹄踩上去,不时打滑。队伍只能下马步行。艾略特走在队伍中段,由塔姆和玛琳一左一右护着。莱恩领队在前,已经踩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他每走一段,便回头看一看。艾略特朝他摇头,表示没事。他便继续往前。
日头偏西时,他们终于走出乱石坡。北面豁然开朗,天和地像被一把刀横着拉开了。黑麦峡的南口就在数里之外。那是一片极险的峡谷,两侧石壁如削,只有中间一道狭长的口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撕开。暮色中,峡谷像一条蛰伏的巨蟒,安静得让人心头发麻。莱恩传令,全队退入一片矮松林里扎营。今夜不生火,不许说话。所有人咬着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把晚饭吃了。
艾略特和莱恩靠着一棵矮松。天光暗下来后,风从峡谷方向吹来,冷而潮。艾略特裹紧了披风。莱恩把地图铺在膝盖上,就着极淡的天光,把那片区域又看了一遍。艾略特凑过去,低声说:“南口左翼有片石台,我在图上看过,像是设过哨位的。他们若有暗哨,最可能在那里。”
“明天夜里,我亲自去看看。”莱恩道。
“你不能又自己去。”艾略特说。
“总得有人先探。”莱恩把地图折好,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星子,清而亮。他抬手,替艾略特把披风的领口拢了拢,“他们那些人的命现在是我的,我不能随随便便让他们去送。你也是。”
“那你自己的命呢?”艾略特轻声问。
莱恩笑了一声,极轻,像风从松针间漏过去:“我的命,是给你留的。所以我也舍不得送。”
艾略特低下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冷静了许多。他说:“那你要带我去。我能在夜路里认地脉。南口那片石台下面是什么地,我只要靠近,能看个大概。”
莱恩沉默了。他望着远处黑麦峡南口的方向,那里像一张慢慢合拢的嘴。风从谷口灌出来,夹着极细的沙。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后半夜,你和我去。只到石台下。不论看见什么,不轻动。”
艾略特说:“好。”
后半夜,月亮隐在云后。莱恩带着艾略特和两个老兵,从矮松林西侧绕了出去。他们没骑马。四个人都换上了软底靴,走得极轻。南境的泥地吸声,脚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石台的轮廓从夜色里浮了出来。那是一片从山体上伸出的天然石坪,离地约三丈,像一只悬在峡谷口上的黑手掌。他们绕到石台下方。艾略特把手按在石壁上,闭上眼。他感觉到那石壁极凉,凉得不像南境的东西。石质极密,里头有细微的蜂窝状孔洞。他贴着岩壁慢慢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他睁开眼睛,对莱恩说:“这石台下有暗洞。风声从南边来,经过这里会变沉。我听见了。”
莱恩的眉峰一紧。他示意两个老兵贴着岩壁,自己蹲下来,用手在石根处摸索。摸了半天,他碰到一块松动的石片。轻轻一撬,石片脱落,露出一个不到两尺宽的裂缝。里面黑沉沉,风从里往外挤,带着一股很轻的炭火气。
“有脚印。”一个老兵极低声地说。他蹲在地上,指着缝隙前的一处。艾略特借着极稀薄的月光,看见那里有几个朝外的鞋印,鞋底有很浅的横纹,像用草绳防滑的样式。
“这里有人进出过,时间不久。”莱恩说。他的声音极冷,像把这片夜色都冻住了一层。他朝后做了个手势,几人缓缓后退,把所有痕迹恢复原样。回到松林时,天边已有一线灰白。莱恩叫来玛琳和两个百夫长,把探到的情况一说。玛琳的脸色很沉:“如果北国人已经进了黑麦峡,那这条私路就通了。他们比我们早了一步。”
“不。”艾略特忽然说。众人都看向他。他站得不直,声音也轻,却极清楚:“那些脚印是南境人留下的。我认得鞋底的那种草绳纹,是西境和南境边境的猎户常用的。北国人不用草绳,用皮条。”
莱恩的眼睛亮了一瞬:“你是说,有南境的人在帮他们运货。”
“或者帮他们看路。”艾略特说。
莱恩在原地走了两步,转身下令:“今天先不进峡。所有人退到乱石坡外。塔姆,你去青苇口,找老罗锅的侄子。让他告诉伯克利的人,北境私路已经伸到南境了。带几个南边的地方兵来,要快。”
塔姆点点头,像只小豹子一样窜进了林子里。莱恩看着天色。天已经快亮了。他从没有觉得一个黎明来得这样慢。艾略特走到他身边。莱恩伸手,把他额上一根被露水打湿的碎发拨开。两人并立,望向北方。黑麦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正从沉睡中醒来的兽。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先它一步,把嘴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