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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峡口 他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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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乱石坡外等了三天。
塔姆走后就没有消息。莱恩虽然嘴上不说,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站到坡顶最高的那棵枯松下面,朝青苇口的方向望。南境的天亮得早,晨雾从谷底漫上来,把路和树都泡得发胀。艾略特有时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棵被露水打湿的树。他们都知道,每多等一天,黑麦峡里的暗线就可能多走一趟。那些藏在暗处的交易,不会等人。
第三天傍晚,塔姆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十来个穿南境地方军服的人,马蹄裹着布,剑鞘也包着。他们从乱石坡西边的小路摸上来,安静得几乎像一群灰影子。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颧骨极高,左臂上扎着一条深绿色的旧布巾。塔姆介绍,这人叫老坎,是青苇口巡防营的副队。老坎只对莱恩点了点头,声音又低又沙:“伯克利将军的令,让听你安排。我们来十个。只带了两天的口粮。”
莱恩扫了一眼他带来的人,都是些常年跑边境的硬脚。他不再客套,直接把黑麦峡南口的情况说了。老坎听完,朝地上啐了一口:“石台下那个暗洞,我们巡过几次,以为是野物刨的。哪知道是条生路。北边的人去年就收买了峡口外几个跑私货的,这我早有耳闻,没成想他们把手都伸到南境来了。”
“这条私路,他们走得频繁吗?”艾略特问。
老坎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个文弱模样的人插话有些意外。但见莱恩没有阻止,便答:“不算频。一个月一趟,货不多。可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北国的刀、迷药、火油,还有一些刻了圣鹿纹的小玩意儿。”
“圣鹿纹?”莱恩眼睛一眯。
“就是北国王室的徽。他们把货送到南边,不是为了卖,是为了打点地方上的人。这些人拿了好处,自然对北边来的生面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坎道。
艾略特和莱恩对视一眼。这已经不只是走私那么简单了。北国人正在用这条黑路往南境渗透。如果让他们做成了,南境的边防线等于从内部烂了一片。伯克利要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如今就在黑麦峡南口的暗洞里。他们必须趁下一次运货前,把这条路截断,把关键的人拿住。
“最近一次走货是什么时候?”莱恩问。
“按我手下一个眼线的说法,该在明晚后半夜。月色差,风大,正是过货的好时候。”老坎说。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艾略特。艾略特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众人围过去看。他画的是石台附近的地势,南口、石台、暗洞和一片狭长的乱石坡。他的字迹极细,却极有条理。他指着那片乱石坡道:“这里可以藏人。坡下有一道浅沟,是干了的旧山溪,能通到石台北侧。他们过货时必然派人守住石台和峡口。我们若从那道浅沟绕过去,就能从他们后面抄上去。只是沟里石头松,不能走马。人得摸着爬。”
莱恩蹲下来,和艾略特一起研究。他的目光跟着艾略特的手指在泥地上游走。过了一会儿,他问:“他们最可能从哪里进?”艾略特在暗洞和峡口之间画了几个箭头:“北来的货,走黑麦峡中的旧栈道。到南口后分两路,重货走暗洞藏起来,轻货和带信的人从南边小路出去。暗洞外面一定有接应的人。如果我们先拿下接应的人,再堵住暗洞的口,就能把他们夹在中间。”
“可暗洞有多大,我们不知道。”老坎道。
“我下去过。”艾略特说。所有人都看向他。莱恩更是眉头一紧。艾略特把树枝丢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没有进去,只把石头搬开看了看。那洞是斜的,口子小,越往里越宽。我闻到了潮气,说明里面有水。南境的山洞,有水就有风口。风口必然通着别处。那些人不会只留一个口。他们一定有后路。”
“所以光堵前口不够。”莱恩慢慢道。
“对。”艾略特点头,“得有人绕到后山。如果我没看错,石台后上方有一面风化的斜坡,翻过去能看到第二道出口。我可在图上给你们画。只是那里更陡。”
莱恩看了他半天,忽然道:“你是不是又没告诉我,后山那个坡你也没去过?”
艾略特抿了抿唇,小声道:“我那天晚上只到石台下面,没上去过。”
莱恩的脸色不太好看,像要发作,又忍住了。他抓住艾略特的手腕,压低声音:“你哪只脚都不许再去探新路。听清楚没?”艾略特望进他的眼睛,那里有火,有焦灼,还有一种拼了命要把人护住的急切。他点了点头,说:“清楚。”
这晚他们又商议到极晚。把人分成三组。莱恩带一组,从正面的乱石坡下去,把峡口和石台之间的路堵死。老坎带一组,从南边小路绕过去,抓接应的人。玛琳和剩下的一个百夫长带第三组,从后山包抄,找第二道出口。塔姆和两个南境兵留下来守马,同时盯着青苇口方向,若有人趁乱逃出来,就点灯为号。
商议完,众人各自睡去。艾略特睡不着。他坐在一棵矮松下面,把月亮谱摊在膝头上。夜里的风从黑麦峡方向一阵阵地吹来,像用很慢很慢的力气在推着一扇门。他轻轻念了几句伊瑟教过的调子。声音极轻,像在和这山谷里的石头说话。莱恩走过来,坐到他旁边。两人谁都没有开口。月光薄薄地铺下来,把他们的影子都压得很短。
“你在祈愿吗?”莱恩终于问。
“不算。”艾略特笑了笑,合上书,“只是让自己静下来。明晚不能乱。”
“你会怕吗?”莱恩问。
“怕。”艾略特说。他偏过头,看着莱恩在夜里的轮廓,像一轮被山风打磨过的月亮,“怕你冲太前。”
“我若冲太前,你就吹哨子。”莱恩说,伸手点了点他颈间挂着的那枚银哨。
“你说了,你听得见。”
“多远都听得见。”莱恩低声道。他倾身过来,在艾略特额角极轻地吻了一下。那吻像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又像比风更重。艾略特没躲。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像换了一个人,眼底静得像深潭。
天亮前,他们开始准备。没有人穿亮色的东西。连刀鞘都被涂上了湿泥。莱恩把地图上的路线逐一确认,又让塔姆重复了一遍信号。艾略特把水壶灌满,把所有随身的东西都扎得极紧。他看见莱恩在给他的马前腿裹布条,动作利落。他走过去,帮莱恩把后腰的短刀系好。两个人靠得极近,呼吸都缠在一起。阳光还没出来,林子里浮着一层青灰色的晨雾。艾略特伸手,摸了摸莱恩袖口下那道已经发白的旧伤疤。莱恩抓住他的手指,很轻地捏了一下。
“等回来。”莱恩说。
“好。”艾略特道。
他们等到傍晚。太阳一下山,队伍便动了。没人骑马。所有人都步行。他们像一队夜行的蛇,沿着艾略特标的浅沟,贴地而行。风从北边灌下来,把草压得贴地。天阴着,没有月亮。这正合了他们的意。艾略特被安排在第二组靠近后方的位置,莱恩就在他斜前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半蹲着前进的老兵。可艾略特总觉得,自己每一次落脚,莱恩都能听见。
走了大半个时辰,队伍在预定位置分开。艾略特跟着莱恩这组继续向北,摸到了石台北面那道浅沟的入口。沟比白天看的更深,底部积着半尺来厚的碎石。他们伏在沟边,等南边的信号。风呼呼地吹,把远处的树都摇得沙沙响。艾略特的心跳快而不乱。他屏息听了一会儿,竟从那风里分辨出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正从峡口方向靠近。
来了。
他轻轻扯了一下莱恩的衣角。莱恩没有回头,只伸过一只手来,在黑暗中按了按他的手背。那意思极明白:别动,看着。
来人的脚步越来越近。隐约能看见几道黑乎乎的影子从石台下方钻出来,两人一组,抬着什么长长的东西。后头还有几个,腰间斜挎着刀,走得很散。莱恩没有动。他在等。等他们再往南走一点,等老坎那边先动。
突然,南边小路方向亮起一点极微弱的火光,只闪了两下。是信号。老坎已经就位了。莱恩当机立断,一挥胳膊。沟里的士兵像从地底钻出的鬼魅,朝石台方向猛扑过去。刀光在夜色中极短极冷地闪了几下。那些人显然没料到这荒山野岭里会杀出人来,队形立刻乱了。有人丢了货往峡口跑,被一个南境兵从侧面一脚踹翻。莱恩冲在最前,剑光如白练,连斩两人。艾略特被两个老兵夹在中间,跟着队伍推进。他没有武器,只把哨子含在嘴里,随时准备发出信号。
与此同时,石台后山也响起了金铁交鸣声。是玛琳那组动手了。他们果然摸到了第二道出口。北国人的退路被断了。石台下面,几条黑影想从暗洞里钻回去,被莱恩一个箭步拦住。其中一个转身挥刀,莱恩侧身闪过,反手用剑柄撞在他脸上。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莱恩抬脚踩住他的胸口,剑尖抵住他喉咙。
“你们是谁的人?”莱恩低喝。那人不答,只瞪着他。莱恩手腕一沉,剑尖刺入他肩头半寸。那人惨叫起来,终于尖声道:“是圣鹿卫!北国圣鹿卫!”莱恩抬头,望向黑麦峡深处。那里黑得没有一点光,可他知道,这条黑路的另一头,正通着伊莱。通着那个从雪中来的狂徒。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二十多人对十来个走私者,又占了先手。北国人被杀了四个,活捉六个。暗洞里还拖出几箱用油布封得极紧的兵器,上面赫然压着圣鹿纹的暗记。月光始终没有出来,天色浓得像墨。莱恩让人点了几支火把,把洞口和战场都照清了。他走到艾略特面前。艾略特还含着那枚银哨,额发被风吹得粘在鬓角。莱恩伸手,把哨子从他嘴边轻轻拿下,说:“没事了。”艾略特点了点头,身子极轻地晃了一下。莱恩一把扶住他。他低低地说:“我没事。只是刚才有一下,我以为你要追进去。”
“不追了。”莱恩道,声音很稳,“今晚够了。”
艾略特抬眼看他。莱恩的脸上溅着几点血,眼睛却在火光中亮得惊人。他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擦了擦艾略特额角的灰。然后他转身,对所有人道:“把人和货都带走。今晚就离开这里。”他抬头望了一眼黑麦峡的南口,那口子像一张被撕开的嘴,深不见底。莱恩知道,他们刚刚撕下了那黑路的一角。可那一角下面,还有更大的、更危险的东西,正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