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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点兵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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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艾略特被营地里极有节奏的劈砍声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床铺另一边已经空了。莱恩的剑就挂在门边,剑鞘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显然刚回来不久。艾略特起身推开窗,南方的晨风湿漉漉地扑进来,带着草木被太阳蒸烤前最后的凉意。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十几个士兵正围成一圈,中间有两人持木刀对练。其中一个的银发在晨光中极是抢眼,像一道在人群中反复折返的闪电。他动作快而凶,明明只穿了件单薄的旧衫,整个人却像烧着一团肉眼可见的斗气。和他对练的汉子比他壮一圈,却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最终木刀脱手,整个人踉跄坐倒在地。人群里发出一阵短促的叫好。
莱恩把木刀在手里转了两圈,伸手把那汉子拽起来,拍了拍对方肩膀,又笑着对周围说了几句。艾略特听不真切,只看见那些人看莱恩的眼神从最开始的打量,已经变成了几分认可。他松了一口气。在这种地方,说什么话都没有真刀真枪管用。莱恩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先小看他,再被他打服。
艾略特洗了把脸,把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他换上南境本地的薄布衫。那衣服宽大而透风,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细麻做的云。他把从北境带来的厚衣都收进包袱,只留一件薄披风备用。走到营地食堂模样的木棚里,玛琳和塔姆已经在了。塔姆面前堆着三张烙饼,一手还握着半截烤玉米。玛琳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稀粥。见艾略特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睡得怎么样?”
“还行。”艾略特在长凳上坐下。一个系围裙的瘸腿老头给他端来一碗粥和两张饼。粥熬得绵稠,里头撒了点切碎的野菜。艾略特慢慢吃着,没多久莱恩也进来了。他满身是汗,拿布巾擦了把脸,在艾略特旁边坐下。他的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艾略特的腿。艾略特没躲,只把自己的粥碗朝他那边推了推。莱恩也不客气,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你今天把那帮人打服了。”玛琳说。
“还早。他们现在只是不觉得我是个草包。”莱恩道,眼睛看着棚外晃动的树影。南方的太阳升得极快,才一会儿工夫,地上已经热浪隐隐。“北边来的消息,这两天就会有人递进来。我要在动身前把这些人都认全。二十个,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压住这些人,光靠伯克利一纸手令不行。”
“我可以帮你。”艾略特说。
“你有你要做的事。”莱恩偏头看他,“那些旧路、地脉,还有鸦口的地形,你比我熟。动身之前,你带几个人去把路线再核一遍。我不放心塔姆给的那些旧图。路在变,尤其到了雨季。”
艾略特想了想,说:“那我今天先带塔姆和两个当地人去青苇口西边的丘陵看看。从那里往北,有一段老猎道,或许能绕开黑麦峡的口子。如果那地方没被水冲掉,我们就能从北岸的竹山里插过去,不用和任何人碰面。”
莱恩看着他,眼里有光:“好。让玛琳跟你去。她箭好,能护你。”
“那你呢?”艾略特问。
“我在这边挑人。伯克利给的人,我得一个一个过。”莱恩说,嗓音放低,“有些人看着能打,真正上了路,可能连刀都不敢拔。我要把不能用的剔出去。”
艾略特点头。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玛琳已经站起来去端水,塔姆还在啃第三张饼。艾略特悄悄把一块饼塞进莱恩手里,说:“你还没吃。”莱恩接过去,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指,像在说,收到。
上午的营地极亮,阳光几乎能把人晒化。艾略特带着塔姆和两个伯克利派来的向导,加上玛琳,一行五人出了营地,往青苇口方向去。南境的乡野在日光下泛着一股极浓烈的绿。到处都是水,沟渠里、洼地里,亮晃晃的,像大地睁开了无数只眼睛。他们沿着一条牛踩出来的小径往西,穿过几片甘蔗田,又翻过两座极矮的土丘。塔姆说,这里的地软,一下雨就变成烂泥。那两个向导都是本地人,一个叫阿水,一个叫阿岩,是兄弟。阿水话多,边走边讲哪些果能吃,哪些蛇有毒。阿岩只闷头走路,偶尔回头看一眼他们有没有跟上。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他们到了青苇口西侧的一片丘陵。坡上长满了一人来高的茅草和野芭蕉,像绿色的大氅披在低缓的山势上。艾略特站在坡顶,把莱恩给的旧地图展开。图上的路线和眼前的地形大体能对上,但有些地方已经被荒草和山洪改了样。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道,把几处可能崩塌的沟口标了出来。玛琳和两个向导分头去查看。艾略特和塔姆留在原地。塔姆蹲在一旁,用根草逗一只黄蚂蚁。艾略特把地图收了,走到坡边,闭上眼。他试着用伊瑟教过的法子去听。南境的风和北境不同,北境的风又硬又脆,地脉的回应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而这里的风是软的,带着土腥气和草汁味,地底下像有无数细细的水流在动,像一条沉睡的大河在极深的地方缓缓翻了个身。他忽然觉得手掌下的土地热了一瞬,像有人从地底往他手心里吹了一口气。他睁开眼,看见西北方有一片茅草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像被什么从下面顶过,泛着一点极淡的枯黄。
他叫来塔姆,指着那地方:“那边是不是有条旧水沟?”塔姆看了看,说:“有。以前是片水田。后来荒了,但沟还在。”艾略特点了点头,在那片地方做了个标记。如果从那里过,队伍能借那道旧沟遮住身形,一直通到北边的小竹林。这样他们出营后头半日都不会暴露在开阔地上。
下午,他们回到铁梨林营地。莱恩已经在空地上摆开阵势。十几个士兵蹲成一排,正听他讲什么。他说话时不看人,背着手,像在巡视。艾略特从远处看着他,心里生出一种极复杂的感觉。这个人好像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地方。没有王都的华服和排场,他反而更像一头回了山的豹子。等莱恩讲完,士兵们散开。他朝艾略特走来,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锐气。艾略特把自己探路的结果说了一遍。莱恩认真听完,说:“你找的那条旧沟,能不能走马?”艾略特说:“不能。但人可以。马绕西边竹林外的土埂,比沟那边多走半刻,但不会被人看见。”莱恩点头:“那就人和马分开走。出了那片开阔地再会合。”他顿了顿,看着艾略特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低声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艾略特说。他的目光落在莱恩被汗水浸湿的领口,又移到他肩头几道还没好透的旧伤上,“你才是。从早到晚没歇过。”
“我歇过了。”莱恩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昨晚抱着你,就是歇。”
艾略特脸一下子热起来。他偏开头,去看远处正在喂马的塔姆,假装没听懂。莱恩低低笑着,不再逗他,转身去安排值夜的事。艾略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滚烫的耳根,忽然也笑了。这日子啊,险归险,累归累,可人一抬头,能看到对方在,就什么都不算难了。
三天后,伯克利给了他们最后一次召见。
这一次不在铁梨林。他们被领到了更南边一处极不起眼的河边磨坊里。伯克利正在里头看一份旧军报。他见他们进来,把军报放下,从桌下拎出一只沉甸甸的皮袋,扔到莱恩面前。“二十个人,明早和你走。他们的命,算你的。你要带着他们活着回来。”
莱恩掂了掂那皮袋,里头是几块刻着狼头纹的铜牌和两本薄薄的军资册子。他沉声道:“我会的。”
伯克利又看向艾略特,忽然说:“小子,等你们回来,若你愿意,我让你在军中挂个职。不是看谁的面子,是你自己的本事。我的人在青苇口都看见你画的那张图了。”
艾略特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说:“谢将军。可我不想挂职。我只想和莱恩一起把路走完。”
伯克利笑了。那笑从满脸风霜里透出来,难得真诚:“随你。这年头,能说清自己不要什么的人,比能打的不差。”
他们从磨坊出来时,天边烧着极红的晚霞。河边有几只白鹭从芦苇里飞起来,翅膀镀着金光。艾略特和莱恩并肩站在河边。那光把他们的脸都照得通红,像从一场极长的黑夜里,终于看见了属于天亮时的颜色。
“明早出发。”莱恩说。
“好。”艾略特说。
“这一次,不是逃。”莱恩道,声音里像有火。
艾略特转头看他。河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贴在一起。他伸出手,握住了莱恩的手。那手还是那样热,像从没被这乱世冻过。他抬起头,眼里映着满天的霞光,说:“我们一起去。”
河面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把两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也把那个残阳如血的天色,照成了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路。风更大了,从南方吹来,推着他们向前。明早,他们就该往北走了。往那条通往真相和风暴的路,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