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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遗物 莱恩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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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在老宅住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像变了个人似的。白天帮艾略特打扫庭院、修补松动的窗框,甚至跟着老仆去镇上的药铺抓了两回药。他穿着极普通的灰布衫,袖口卷到肘弯,银发随意用一根旧皮绳束着。若不是那张过分惹眼的脸,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亚尔弗列德家的大公子。老仆私下对艾略特说:“莱恩少爷一点架子都没有,比咱们家的二少爷还像自家人。”艾略特听了,只笑了笑。
夜里,莱恩仍睡在院子里的帐篷中。艾略特从父亲房中出来,常看见他坐在帐篷外的石阶上,仰头看月亮。有时手里拿着一根随便折来的树枝,在地上画些看不懂的图。艾略特挨着他坐下,他就把树枝一丢,侧过身来,把头靠在艾略特腿上,闭着眼说话。说些有的没的,城里的传闻,老亚尔弗列德又发了什么脾气,北境商队又带回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他的声音低而散,像夜色里的风,忽远忽近。艾略特将手指插进他的银发里,慢慢梳理,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只倦了的兽。
“你什么时候得回去?”艾略特问。
“不着急。”莱恩说,眼睛仍闭着。
“你父亲会派人来找你。”
“让他找。”莱恩翻了个身,把脸朝向艾略特的腹部,手臂一伸,环住他的腰,像要把自己埋进这个人的气味里,“我陪你。”他说。
艾略特没再说话,只低头看着他。月光在莱恩的侧脸上游走,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这个人总是这样,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从来不管场合,也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可此刻他说“我陪你”,那三个字却重得让艾略特心口发胀。
第五天清晨,一骑快马从王都方向奔来。
来的是莱恩身边的随从,满身尘土,在院门外翻身下马,气都没喘匀便单膝跪下:“公子,族长急召。说元老院出了事,让您即刻回去。”
莱恩正帮艾略特在井边打水,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只说:“知道了,你到外面等着。”
艾略特看着他,从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片刻的迟疑。他放下手里的木桶,走到莱恩面前,低声道:“回去吧。这边有我在。”
“你一个人……”莱恩皱起眉。
“我又不是孩子。”艾略特笑了笑,伸手替他抚平领口上翻起的一角,“我父亲已经好转了,能下床了。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倒耽误你。”
莱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把将人拉进怀里,抱得极紧。艾略特听见他的心跳声,又急又重,像有许多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片刻后,莱恩松开他,转身回帐篷取了外衣和佩剑,走到院门口时又停住。
“等我回来。”莱恩说。他背对着艾略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命令,又像某种不得不分开的誓言。
“好。”艾略特说。
莱恩走了。马蹄声在青灰的晨雾里渐渐远去,像一阵风被更大的风吞没。艾略特站在院门前,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最后一丝声音消失在远处的林线后面,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回到屋里,继续给父亲熬药。炉火噼啪,锅里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莱恩离开后的第三日,老海因里希忽然精神了许多。
那天他难得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让艾略特把窗户打开。旧木窗吱呀一声推开,带着秋意和泥土气息的风涌了进来。老海因里希深深吸了口气,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种极淡的光在微微闪烁。他说:“这风里,有北边森林的味道。你母亲在的时候,最喜欢这个季节。”
艾略特坐在床边,把药碗递过去。老海因里希接过,喝得比平时利索。他放下碗,看了艾略特很久,然后伸手指了指枕下。
“去把地窖里的东西拿出来吧。”老人说。
艾略特一怔:“父亲,您不是说等您……”
“等不了了。”老海因里希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像是欣慰又像是凄然的弧度,“趁我还清醒,把该给你的给你。你母亲的东西,也该回到你手里了。”
艾略特在床前站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地窖在老宅东侧的厨房下面,入口被一块半朽的厚木板盖着。艾略特照父亲说的,在石板下面的凹槽里摸索到一只铜环,用力一拉,才将那木板掀开来。下面是一道极窄的石阶,阴冷潮湿,散发着陈年的泥土和旧木气味。他端着一盏油灯,慢慢走下去,火苗在逼仄的空间里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大而怪。
地窖不深,最里面果然有一只铁箱。箱身生了暗红色的锈,锁头上结着蛛网。他用父亲给的旧钥匙开了锁,掀开箱盖。一股极淡的、混着干草和蜡封的气息从里面溢出来。
箱子里有几样东西:一卷用油布包得极严实的旧书,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子,一面用银线和深蓝石片编成的小护符,以及一封信。信封已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仍清晰可辨,是用深蓝色的墨水写成的、极其优美的帝国通用文字。
“致我的孩子,艾略特。当你读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北方的群山中了。”
艾略特的呼吸猛然一窒。他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就着油灯的光,把那封信打开来。母亲的笔迹清瘦而温柔,一笔一画都像还在昨天。
她在信里写,她本名并不叫塞莉丝塔,而是北地一个古老部族的小女儿。当年因战乱流落到帝国境内,被老海因里希所救,后来便嫁给了他。她写道:“你的父亲,在最好的年月里,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只是这片土地太冷了,冷得让一个人的心也会慢慢冻伤。”
她写到了“双月”。她说:“你可能会恨我带给你这样的身体,可我希望你知道,这并非诅咒,而是月裔血脉里极少见的恩赐。拥有双月的人,既是男人,也是女人;既承月光的柔软,也载山野的坚韧。你能孕育生命,也能在荒原上独自存活。你会因此受苦,但也会因此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爱。”
艾略特的手在抖。灯油烧得极慢,火苗安稳地立着,像也在听这封隔了无数年月才被打开的信。信的最末,母亲写:“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为你骄傲。记得抬头看月亮。我就在那里。永远爱你。”
他把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地窖的冷石上,泣不成声。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油灯的光暗下去,地窖顶上的天光像水一样漏下来,他才慢慢止住了。他把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又去看箱子里其余的东西。
那卷旧书是用古北地语写成的,封皮像某种极薄的兽皮,上面用银线绣着一轮弯月。他只翻了几页,便觉得里面的文字和学院里见过的那些北境文献完全不同,更深、更古、更像某种传承而非记载。黑木盒子里是一串由白色小石与银珠串成的手链,石头冰凉如霜,在暗处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他拿起来,套在手腕上,恰好合宜。
那个银蓝护符他认得。是夜市那晚,北地老妇人给他的那个,外形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大、更旧,中间的骨片上刻着一整片星图。他想起母亲信里说过的“月光”,又看看自己腕间那串泛着微光的手链,心里像有什么正在慢慢归位。
他收拾好一切,出了地窖。天已经暗了。秋日的暮色如一大片灰蓝色的雾,沉甸甸地压在老宅上方。他刚走到院里,老仆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少爷,老爷不行了!”
艾略特冲进卧房时,老海因里希已经只剩下一口游丝般的气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看向门口的方向,像是等了很久。艾略特扑到床前,握住他的手。那手像一截正在冷却的烛,轻得怕人。
“东西……拿到了吗?”老海因里希问,声音细如蚊蚋。
“拿到了。”艾略特说。眼泪落下来,砸在父亲枯瘦的手背上。
“好。”老海因里希像是终于了却了一桩天大的心事,嘴角慢慢松开,连那层维持了一辈子的清高和紧绷都化开了。他看着艾略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涌现出某种非常温柔的东西。
“替我……给你母亲带句话。”他说,气息越来越弱,“说那个最冷的冬天,对不住她。”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窗外,秋风把最后几片榆叶也吹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院中那口古井的水面上。老海因里希的手慢慢从艾略特手中滑脱了,安安静静地,像一片落入深水的叶子。
艾略特跪在床前,额头抵着父亲已经不再起伏的胸膛,没有哭出声来。他只是伏在那里,像一座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孤碑。老仆跪在门口,老泪纵横。秋虫在墙角鸣叫着,声音凄切而不知疲惫。
那一夜,海因里希家的老宅里没有点灯。
消息是第二天中午才传到王城的。莱恩正在元老院旁的一间议事厅里与父亲和其他几位要员周旋。当他的随从把信递到他手中时,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他转身就朝外走,老亚尔弗列德在身后喝道:“莱恩!”
莱恩脚步都没顿一下。
他骑马出了城门,一路朝西南疾驰,像要把这条路上所有的风都甩在身后。那天黄昏来得又快又急,天边像是被什么染红了,连风都带着点凄惶的气味。他赶到老宅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点了几支白烛,老仆守在灵前,艾略特一个人坐在灵堂的门槛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莱恩翻身下马,朝他走去。
艾略特没有抬头,只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走到他跟前来。直到莱恩在他面前蹲下,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脸,他才看清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那里面满是风尘和痛意,像跑了多远的路,像憋了多久的话,全化成了细细的红色血丝。
“我回来了。”莱恩说。
艾略特眼眶一热,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他攥得那样紧,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莱恩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感觉到他肩膀在抖,像秋雨里最后的蝉。莱恩把自己沾满灰尘的披风解下来,裹在他身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他的后心。
“哭吧。”莱恩说,“我在呢。”
艾略特终于哭了出来。他把脸埋进莱恩的肩窝,哭得浑身发抖。那些被堵了太久的、没有出口的悲伤,像决了堤的河,把莱恩的衣襟尽数打湿。莱恩没有动,就那样半跪在石阶上,把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下巴抵在艾略特的发顶,牙关咬得死紧。他不能哭。他不能。可他的眼眶也红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
夜风从榆树间穿过,卷着细碎的白花瓣。那几支白烛被吹得时明时灭,像不忍就此熄灭的念想。
老海因里希的葬礼在两天后举行。来的人不多,除了附近几个旧家,便只有老约瑟夫从城里赶来。莱恩想叫主宅派人来帮忙,艾略特却摇头。他说:“父亲一辈子好面子,可到头来也只有这些人还愿意送他。够了。”莱恩不再勉强。他默默换上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像个真正的家人一样,替艾略特操持一切。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墓地在离老宅半里远的小山坡上,旁边有一棵极老的枫树,叶已红透,像一团无声的火。老海因里希被安放在早已挖好的土坑中,面朝北方。那是艾略特的意思。他说,父亲这辈子没能再去北边,至少让他看着那个方向。
入土之后,众人都散去了。艾略特却没有走。他站在枫树下,风吹得他衣摆纷飞。莱恩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艾略特忽然轻声说:“莱恩,我想去北边。”
莱恩一怔,转头看他。艾略特的脸被秋风吹得发白,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天里反倒显得极亮,像两团不肯熄灭的微光。他继续说:“我想去母亲来的地方看看。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我陪你去。”莱恩说。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
艾略特偏过头来看他。片刻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像是从极深的悲伤里浮上来的一小片呼吸。
“好。”他说。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远方群山的冷意。枫叶簌簌而落,像一场迟来的告别。他们并肩站在树下,面朝北方,像两个人即将走向同一条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