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24、北行 老海因

　　老海因里希头七过后，艾略特开始收拾行囊。
　　他没有太多东西要带。几件换洗衣裳，母亲留下的旧书和护符，那个黑木盒子里的白石子手链，以及一本写了大半的日记。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放进一个半旧的皮箱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和这栋老宅做最后的道别。老仆本要跟着，被他婉拒了。他说：“你在家里守着，等大哥和二哥回来，总得有人给他们开门。”老仆抹着泪应了。
　　莱恩也回了一趟主宅，去向老亚尔弗列德说明北行的事。艾略特不知道他们父子具体谈了什么，只知道莱恩回来时脸色不算太难看，手里多了一卷羊皮地图和几张通行文书，上面盖着亚尔弗列德家的银鹰火漆。
　　“你父亲肯让你走？”艾略特问。
　　“他说北境那几处旧矿的事也需要人去查。”莱恩说，语气平淡，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我说我正好顺路。”
　　“你连这都编得出来。”艾略特轻声道。
　　“不是编的。”莱恩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极旧的册子，“他真给了我这个，让我去北境时顺带看看。那几处矿是亚尔弗列德家几十年前盘下的，这几年产出越来越差，管事的又频频来信说有人偷采。他一直想派个可靠的人去，没腾出手。”
　　艾略特看着那册子，忽然笑了：“所以你父亲终于肯让你替他做点事了。”
　　“他最好别高兴太早。”莱恩哼了一声，“我出了城，什么时候回来就说不准了。”
　　北行的日期定在九月初。他们没带太多仆从，只挑了三个骑术好、话不多的随行护卫，外加一辆装载补给和御寒衣物的轻型马车。管家连夜准备了许多东西，从干粮、药膏到厚实的毛皮斗篷，甚至还有一包北地商队常用的驱雪草。他把所有东西塞得整整齐齐，临出门前又递给艾略特一个用蜡封好的木筒。
　　“这是北境驿站和几个可靠落脚点的名册。”管家说，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两位少爷路上保重。”
　　艾略特接过，道了谢。莱恩已经在马上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的骑装，银发高高束起，披风在晨风中猎猎翻动，像一头终于要出栏的鹰。他朝艾略特伸出手：“上来，和我骑一匹。”
　　“我自己能骑。”
　　“路上远，省点力气。”莱恩说，手没收回去。
　　艾略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莱恩微一用力，将他拉上了马背。艾略特侧坐在他身前，背靠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从身后传过来。莱恩一抖缰绳，黑马迈开步子，朝城外走去。那辆马车和随从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像一道缓慢移动的影子。
　　出了城门，世界忽然变得开阔起来。大路笔直地伸向北方，像一条被日光照得发白的长河。两侧的田野已经收过了，只剩下一片片低矮的麦茬和零零星星的草垛。风从路的尽头吹来，干净而干燥，带着远处群山冰冷的呼吸。艾略特靠在莱恩怀里，看着两旁的景色不断后退。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王都了。那些日复一日的街道、围墙和尖顶，一旦被抛在身后，心也跟着轻了许多。
　　第一天的路走得很顺。黄昏时，他们到了一处叫灰鹿镇的小地方。镇上只有一家旅店，泥墙木顶，烟囱里冒着灰白色的烟。莱恩包了二楼仅有的两间房，随从们住楼下。晚饭是炖得烂熟的羊肉和刚出炉的黑面包。艾略特胃口不错，吃了大半碗。莱恩坐在他对面，一边切肉一边看他，眼里有笑意。
　　“你以前不是不吃肉吗。”莱恩说。
　　“这里的羊肉没有膻味。”艾略特说。
　　“那是你饿了。”莱恩把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他碗里。
　　饭后他们上楼休息。房间很窄，木床只有一张。艾略特看着那张床，又看看莱恩，有些局促。莱恩却大大方方地往床边一坐，开始脱靴子：“又不是没一起睡过。你在家的时候，不也睡我房间。”
　　“那是两回事。”艾略特小声说。
　　“都是睡觉，哪来的两回事。”莱恩拍拍旁边的位置，“过来。今天骑了大半天马，你不累？”
　　艾略特确实累了，小腿和腰都在隐隐发酸。他不再推拒，脱了外衣躺到里侧。莱恩跟着躺下来，把被子拉过两人身上。旅店的床单有股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旧木头和干草的气息。莱恩侧过身来，手臂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腰，脸埋在他的后颈处，呼吸渐渐绵长。
　　“莱恩。”艾略特在黑暗里叫他。
　　“嗯。”
　　“你真的愿意去北境吗？那么远，又那么冷。”
　　“你问第几遍了。”莱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我说了，你想去，我就去。有我在，不会让你冻着。”
　　艾略特没有再说话。他的后颈处有莱恩温热的呼吸，像一条极细的暖流，顺着脊柱流下去。他闭上眼，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继续北行。风景开始变化，平缓的田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偶有几座光秃秃的石山从两侧掠过。天空高得让人心慌，云层像被撕碎的棉絮一样挂在天边。莱恩有时放慢马速，和艾略特指一指远处掠过的鸟群，有时又催马跑上一段，让艾略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又气又笑地叫他的名字。
　　随行的护卫们远远跟着，很懂分寸。他们都是莱恩亲自挑的人，话不多，眼力却好。歇脚时，他们总会先一步去前面探路，或是在休息地周围燃上几堆驱兽的火。艾略特对这些事不陌生，却也从没有真正经历过这么长的旅途。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本被翻了太久的旧书，正被这北风一页页吹开，露出里面从未被读过的字句。
　　第三天傍晚，他们抵达了北境的第一座城镇——白湖镇。镇子不大，因附近山中有一眼极深的冷泉湖而得名。这里已是帝国北境的边缘，再往北就是霜脊山脉的余脉了。空气里的寒意明显起来，入夜后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莱恩给艾略特紧了紧斗篷，只露出他半张脸。艾略特也把管家准备的那条厚围巾从箱子里翻出来，想要给莱恩围上，莱恩没要，只由着他将围巾塞进了披风里。
　　他们在白湖镇停留了两天。莱恩拿着那卷羊皮地图，去了镇外的矿务处。那是一个半塌的院落，里面有两个年迈的管事和几本快烂掉的账册。莱恩看了一下午，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艾略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有笔账对不上。不过不急，回来时再弄。”
　　“如果真有人偷采呢？”艾略特问。
　　“那他们最好选个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莱恩说。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可艾略特听出了底下那层极淡的冷意。莱恩做起正事来，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剑，不轻易亮，亮了必见血。
　　两天后，他们继续北上。
　　越往北，人烟越稀。路上偶尔能遇到三两个从山中下来的猎户，背着成捆的毛皮，神情木讷。艾略特会下马和他们攀谈几句。他的古北地语虽不流利，但足够听懂大概。那些猎户听说他要往霜脊山脉北边去，都露出同样的表情，又惊又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忌讳的事。
　　“那里一年到头都在下雪，山里的风能吹碎骨头。”一个老猎户说，“年轻的小少爷，还是回去吧。”
　　艾略特谢过他，翻身上马，和莱恩并肩而行。莱恩问他：“怕吗？”艾略特摇了摇头：“我要去。”
　　莱恩笑了笑，没再劝。
　　第七天，他们进入了霜脊山脉的南麓。路越来越窄，马车走不了，最后只能留在山下一处伐木人的木屋里，把不需要的辎重都寄存在那里。莱恩让两个随从留下看守，自己带着一人，和艾略特换骑两匹最耐寒的北地矮脚马，沿着山间小道继续深入。
　　山里的景色和山外截然不同。松林密得像一堵堵墨绿色的墙，树干上覆满厚苔。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带着雪和岩石的气息。艾略特裹着厚厚的毛皮斗篷，仍觉得寒气无孔不入。莱恩便将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非要他戴上，又把自己的马骑到靠外的一侧，替他挡住大部分的风。
　　“你的手会冻伤的。”艾略特说。
　　“我有分寸。”莱恩道。
　　山道越走越险，有时一边是峭壁，一边就是看不见底的深沟。莱恩让艾略特走前面，自己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艾略特这些年虽也骑过马，但到底没有经过真正的山野磨砺，遇到几处需要下马牵行的窄路时，他走得极慢。莱恩就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用靴子踩实他踩过的每一块石头。
　　“北边的人，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来？”艾略特喘着气问。
　　“活下来的人，从来不问这种话。”莱恩说。
　　他们翻过了第三道山脊。极目远眺，北方仍是一片连绵不断的雪线，像世界的尽头。然而艾略特注意到，在那些灰蓝色的山影之间，竟有一条极细的路，蜿蜒着消失在更深的山谷中。路边有一个用黑色石头堆成的小堆，顶端插着一面已经褪了色的幡旗，上面的纹样已经辨认不清，只在风中轻轻拍动，像在指引什么。
　　“那里。”艾略特指着那条路，“应该就是霜脊以北的入口。”
　　莱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沉静：“今晚先在山脊这边扎营。明天天亮再下去。”
　　“那里会有人吗？”艾略特问。
　　“不知道。”莱恩说，“但不管有什么，我都跟你去。”
　　艾略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实地活过。他紧了紧腕上那串白石子手链，那里有一点凉意渗入皮肤，像在回应他的心跳。
　　当天夜里，他们在一块避风的巨岩下搭起了帐篷。火堆在岩壁前熊熊烧着，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山石上，巨大而温暖。莱恩把最后一点热汤倒给艾略特，又把自己的斗篷垫在他身下。艾略特靠着他，看火苗在黑暗中扭动。远处有极远的狼嗥从某个山谷里升起来，像另一块大陆上发出的声音。
　　“明天，就是另一片土地了。”艾略特轻声说。
　　“嗯。”莱恩说。
　　“你怕不怕，我们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莱恩·亚尔弗列德。”莱恩低声笑了笑，把脸埋进艾略特被山风吹乱的发丝里，“从不回头。除非带着你一起。”
　　火光照着他们相拥的身影。那火焰在大风中忽明忽灭，却始终没有真正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