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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星夜   晚宴散 ...

  •   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最后一辆马车驶离宅邸大门,车轮碾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像退潮时最后几道有气无力的浪。满院子的彩灯还在风里轻轻摇晃,把空荡荡的草坪映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海洋。仆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残局,银盘和酒杯碰撞出细碎的清响。管家站在廊下低声指挥,看见莱恩从花园那头走过来,便迎上去问是否需要什么。
      “不用,都歇了吧。”莱恩说。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笑了一整晚后终于松懈下来的疲惫。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人手退下。
      艾略特站在花园最西侧的月季丛旁,晚风从墙外吹来,把那些开到了极盛的花瓣一片片吹落,沾在他的肩头和发间。他也没去拂,只是微仰着头,看天上星子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城北的天空比主宅那边更干净,云层散去后,银河像一条极淡的光带横贯中天,清冷而浩瀚。
      莱恩走到他身后,脚步轻得像是从风里长出来的。
      “还醒着吗?”莱恩问。
      “醒着。”艾略特说。
      “那走。”莱恩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他带离了花园,穿过侧廊,绕到了主楼后面的那片斜坡草地上。这里的草比前院的更野,已经长到了脚踝。莱恩弯下腰把几根折断的草茎拨开,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艾略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挨着他坐了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看星星?”艾略特问。
      “差点没看成。”莱恩笑了一下,仰面躺下来,手臂枕在脑后,银发在草地里铺散开来,像被月光洗过的一小片白绸。艾略特也学着他的样子慢慢躺下。草叶贴着后颈,凉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夜雾的潮。头顶的星空完整地铺展开来,大得有些让人心慌。
      “冷吗?”莱恩问。
      “还好。”艾略特说。
      莱恩侧过身来,把外套解开,不管艾略特愿不愿意,扯过一只袖子搭在了他肩上。那外套上还沾着晚宴的酒香、花香和莱恩自己的温度。艾略特往里缩了缩,半个身子都被那股熟悉的气息裹住了。莱恩就那样侧躺着看他,也不说话,眼睛里的蓝色在星辉下显得极深、极软,像一片把星星都吸进去的海。
      “艾略特。”莱恩叫他。
      “嗯。”
      “我今晚很高兴。”
      艾略特偏过头看他:“为什么?因为收了那么多礼物,还是因为全城的姑娘都来给你祝寿?”
      “因为我爸对我说的那句话。”莱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认真,“他让我自己走路。我十八岁了。很多事,他不会再伸手了。这意味着,我可以为你做主了。”
      艾略特的心像被什么温柔地搅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两人之间那些被风吹动的草叶,轻声说:“我不需要你做主。”
      “我想。”莱恩说,伸过手来,用指节轻轻碰了碰艾略特的脸颊,从颧骨滑到耳畔,像在描摹一件极珍视的东西,“我想以后你所有的决定里,都有我。”
      艾略特没说话。他闭了闭眼,把脸贴进莱恩的掌心。那只手很热,掌心有一层练剑留下的薄茧,粗粝而真实。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像这草地上的风一样,吹到某个谁也无法撼动的地方去该多好。他们可以一直这样躺着,不去管明天,不去管家国、身份、血脉和所有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东西。
      “睡一会儿。”莱恩低声道,把他的头轻轻拨到自己肩上。艾略特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莱恩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环过他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星子在头顶缓慢地转动。艾略特后来真的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很轻的梦。梦里有一片开满白花的高地,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像鸟一样展开。莱恩在很远的地方朝他跑来,银发在风里翻飞,脸上带着笑。他伸出了手,可当两只手即将碰上的时候,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把莱恩吞了下去。艾略特惊醒了,猛地坐起来,额上一层薄汗。
      天已经蒙蒙亮了。草叶上挂着露珠,空气清冷如洗。莱恩也坐起来,看他脸色不好,伸手来摸他的额头:“怎么了?做噩梦了?”
      艾略特摇摇头,把脸埋进双膝间,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梦见你不见了。”
      莱恩把他的头抬起来,正对着自己的眼睛。天色将明未明,东边已泛起一层极淡的蟹壳青。莱恩的银发被露水打得微湿,几缕贴在额角,却衬得那张脸更清俊、更温柔。
      “我做过的梦,每一个都关于你。”莱恩说,声音低而稳,像在立誓,“但每一个结局,我都会找到你。”
      艾略特看着他,终于慢慢弯起了嘴角。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透,像被露水洗濯过的琥珀。莱恩没忍住,凑过去在他眼尾轻吻了一下,像吻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太阳升起来了。
      生日之后,夏天开始往深处走。白昼被拉到了极限,又一点点缩回去。莱恩开始频繁地被老亚尔弗列德叫去主宅,有时是旁听家族会议,有时是跟着见一些从王都来的官员。他回来时总带着一身疲惫和极淡的烟味。艾略特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说“没什么,就是些无聊的事”。可艾略特看得出,有些东西正在莱恩的肩头慢慢堆积,像远山上聚积的云,暂时还没有落下来。
      与此同时,艾略特家的来信越来越勤了。
      起初是一周一封,后来变成了两三天一封。信里的内容也越发叫人不安。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南境军中没有音讯,二哥又欠了债,把老宅东边那排厢房抵给了城里的钱庄。艾略特每次读完信,都要在窗前坐很久。他不敢把这些事告诉莱恩,或者说,他还没有学会如何让自己把这份沉重分出去。
      可莱恩什么都知道。
      他不动声色地托人给海因里希家送过钱、请过医者,甚至找过那个钱庄老板。可老海因里希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几次三番把东西退了回来。他在一封信里对艾略特说:“我们家已经没剩什么了,不要让别人看见我们伸手。”艾略特把信折起来,没给任何人看。
      八月底的一天,艾略特收到了一封从南境来的信。信不是父亲写的,而是父亲身边那个老仆写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少爷,老爷昨夜里吐了血。城里的医师说怕是拖不了太久。您若得便,回来看一眼吧。”
      艾略特看完信,整个人像被浸入了冰水里。那天晚饭他吃得很少,莱恩察觉到他的异样,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事。艾略特只说明天要回老宅一趟。
      “我陪你回去。”莱恩说。
      “不用了。”艾略特说。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决,“我想自己去。”
      莱恩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点了点头,只道:“早去早回。有什么需要,让人回来传个话。”
      次日清晨,艾略特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那是管家替他安排的,车夫是宅子里的老人,路熟。车厢里放了一个小包袱,是莱恩让管家备的。里面除了换洗衣裳,还有一些常用药和几块银币。艾略特伸手摸了摸,药瓶还是温的,像有人趁天不亮时就塞好了。
      车出了城北门,一路向西南。从前的风景在车窗外快速倒退,田野、林地、石桥,最后拐入一条日渐荒凉的小路。海因里希家的老宅就坐落在路的尽头,被几棵枯瘦的榆树环着,灰墙斑驳,大门上的漆几乎掉光了。艾略特下车时,老仆已经迎在门口,佝偻着背,眼泡肿着,看见他就掉下泪来。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艾略特扶住他,轻声问:“父亲怎么样了?”
      “在屋里躺着,刚吃了半碗粥。精神头比昨儿好些,只是说话不大有力气。”
      艾略特点头,跟着老仆穿过荒草丛生的前院,走进了那栋他出生、长大,却始终无法称之为“家”的老宅。屋里的气味和记忆中一样,潮湿、陈旧,混着药香和旧书纸的苦涩。老海因里希躺在床上,脸颊凹陷得厉害,颧骨高高支起,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木头。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灰蓝色的,带着一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高。
      “回来了。”父亲说。
      “回来了。”艾略特在床边坐下。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老海因里希从被褥下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艾略特握住了。那只手又冷又轻,像握着一把就要散开的枯枝。
      “你看着比从前好多了。”父亲说,眼里有极淡的笑意,“亚尔弗列德家待你不差。”
      “是。”艾略特说。
      “我看得出来,你对那小子,也是上了心的。”父亲忽然说。
      艾略特一愣。他没想到父亲会说这个。
      “从你小的时候,他对你就特别。你每次回来,开口闭口都是他。那时候我没当真,只当是小孩子打闹。”父亲咳嗽了几声,继续说,“后来你住进他家,我让人打听过。那人说,莱恩·亚尔弗列德把你护得极紧。我就明白了。”
      “父亲……”艾略特轻轻叫了他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海因里希家对不住你。”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临了才肯承认的慈爱,“你母亲走的时候,我什么也没给你。现在又把你一个人丢给别人。”
      “您没有丢下我。”艾略特说。他的嗓子有些紧,鼻子也在发酸。
      老海因里希闭了闭眼,像在积蓄力气。过了好半天,他又说:“我留了些东西给你,在老宅地窖最里面的铁箱里。等我走了,你再取出来。别让人知道。”
      “父亲……”
      “你有月光。”父亲低声说,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在回忆什么极远极美的东西,“你母亲最宝贝的就是你眼睛里的月光。她说你是月裔的太阳,会把海因里希家最后那点光带下去。”
      艾略特弯下腰,把额头贴在父亲的手背上。那只手已经凉透了,像要被秋天的风从骨缝里吹散。他就那么伏着,许久没有起来。窗外有风走过,穿过半掩的木窗,把满院落叶扫得沙沙响。
      他在老宅待了三天。
      父亲的情况没有继续恶化,但也谈不上好转。他每天能清醒几个钟头,和艾略特说几句旧事,又昏昏睡去。大哥始终没有消息,二哥只托人送了一包药材,人没露面。艾略特把药煎了,按时送到父亲嘴边。老海因里希喝得很慢,偶而苦得皱眉,像回到了很年轻的时候。
      第四天,莱恩来了。
      他没提前打招呼,只一人骑马到了老宅门口。那匹黑马高大神骏,和这荒败的院子格格不入。莱恩翻身下马,推门进来。艾略特正蹲在院里的水井旁搓洗父亲的旧衣,抬头看见他时,满脸都是愕然。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莱恩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他伸手把艾略特挽到肘上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又拿指尖蹭掉他脸上的水珠。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艾略特说。
      “我带了帐篷。”莱恩说。
      艾略特扑哧笑了出来,眼里却泛着一层湿意。他低下头去,继续搓那件旧衣,力道比先前轻了许多。莱恩也不催他,就蹲在井边陪他。院子里有风,榆树的黄叶一片片落下来,掉进井水里,像一朵朵漂着的旧时光。
      晚上,莱恩真的在正屋外面的空地上支了顶帐篷。帐篷不大,但垫子和毛毯都带得齐全。艾略特从父亲屋里出来时,看到帐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莱恩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正仰头看月亮。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唇角弯起来。
      “今晚月色不错。”莱恩说。
      艾略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并肩看向天边,月亮正从一片薄云后缓缓移出,把整个破败的院子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银光。艾略特忽然靠过去,把头枕在莱恩的肩窝里。莱恩没说话,只把毯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
      “如果我必须留在这里呢?”艾略特轻声问。
      “那我陪你留下。”莱恩说。
      “你父亲会气死的。”
      “他气不死。他只会把我的东西都送到这里来,然后把城北那栋宅子改成仓库。”莱恩说。
      艾略特笑出声来,眼里却像蒙了一层夜雾。他往莱恩怀里钻了钻,像要把自己埋进那团温暖里去。莱恩环住他,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月光那么亮,那么静,像某种恒久的、不灭的承诺,安静地照着这对在荒草与旧梦之间相拥的人。而远处的王都,正有暗影在城墙下缓缓移动,像一场他们尚未察觉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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