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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夏夜 盛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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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了。
城北的宅子在烈日下像一块被烤得发烫的灰石,院子里的苹果树却愈发浓绿,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大半天光都挡在了外面。风一吹,树影婆娑,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摇晃的碎金。艾略特养成了傍晚坐在树下看书的习惯。管家在树旁放了一把旧藤椅和一张小木几,他便把课本和笔记都搬下来,在蝉鸣和果香中温习一天的功课。
莱恩有时会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朝下面喊一句:“上来,下面蚊子多。”艾略特抬起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半倚在窗框上,银发被风吹得凌乱。他摇摇头说:“这里凉快。”莱恩就不再说话,但没过多久,楼下便会多出一盏驱蚊的香灯,和一个端着冰镇果子水出来的管家。
那是段如蜂蜜般黏稠而甜腻的日子。
没有考试压顶,没有流言侵扰,也没有谁来打断他们。莱恩还是那副老样子,散漫中带着几分霸道,时不时在艾略特看书时从后面突然伸出手,抽走他手里的书,举得老高,让他跳起来也够不到。艾略特气得拿脚踢他,他就笑着往后躲,嘴里还念着:“你再踢我,今晚不给你留冰镇葡萄了。”艾略特便真的不踢了,只拿眼睛瞪他。那瞪视毫无杀伤力,反而让莱恩笑得更厉害。
可莱恩的笑闹从不过分。他总在艾略特真恼了之前收手,然后把人拉到自己旁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学院里的事,说城里新开的铺子,说北境入夏后山上的雪化了没有。他的声音在夏夜的风里听上去懒洋洋的,像在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歌。艾略特就那样靠着他的肩膀,有时听,有时走神,有时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总多一件莱恩的外套,上面带着那人特有的、混着汗和青草的气息。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夏天可以这样长,又这样短。
学院里的课越来越少。到了七月,课程基本停了大半,只剩一些自愿参加的实战训练和公开讲座。学生们陆续回家过夏歇,校园里空了大半。莱恩没有回主宅,也没有出去避暑,而是和艾略特一起留在了城北。这倒让老亚尔弗列德有些意外,特意差人送来了一箱冰镇的葡萄酒和几篮新摘的浆果,还附了张条子,写着“少惹事”。莱恩看了一眼,把条子团了团扔进壁炉,酒和果子倒是照单全收。
“你父亲其实挺疼你的。”艾略特说。
“他疼的是亚尔弗列德家,不是我。”莱恩道,仰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颗紫红的浆果,对着窗外的光看。
“也许都有。”艾略特说。
莱恩没答,只把浆果塞进艾略特嘴里。果皮在他唇齿间破开,酸甜的汁水立刻溢满口腔。艾略特被酸得眯起眼睛,莱恩就在旁边笑,笑得毫无良心。
“你这个人……”艾略特含糊地说。
“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好?”莱恩凑过去,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他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光和艾略特的脸,蓝灰色的虹膜像被甜浆果染上了一点暖色。
“好个鬼。”艾略特说。
“那你还喜欢。”莱恩说。
艾略特不说话了。他偏开头,去看窗外那些在热浪里微微颤动的树叶。莱恩也不逼他,只把手臂伸开,搭在沙发背上,懒懒地圈住他的肩。两人就这么歪在客厅里,从中午耗到太阳偏西,像两只被暑气蒸软了的猫。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城里来了商队。
消息是老约瑟夫那边传过来的。说北地来的大商队穿过了城北门,带了几十车的毛皮、草药、香料和罕见的小物件,就扎在旧城广场边上,今晚有夜市。艾略特正趴在书桌前抄一份北境物产表,莱恩从外面回来,风一样卷进门,把几张花花绿绿的传单拍在他面前。
“今晚去逛逛。”莱恩说,眼睛亮得不行。
“你不是不爱凑热闹吗?”艾略特说。
“我是不爱和学院那帮人凑热闹。”莱恩道,“但跟你去,另说。”
艾略特还犹豫着,莱恩已经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了。他只好换了件轻薄的外衫,和莱恩一起出了门。天色还没全暗下来,旧城广场上已经人头攒动。空气里浮着蜂蜜酒、烤肉和某种异域香料混在一起的气息,小贩们的吆喝此起彼伏,五颜六色的灯笼挂得到处都是。商队的人穿着和本地完全不同的厚重衣袍,有些人脸上还刺着奇怪的花纹。他们带来的商品堆满了临时搭起的长摊,花花绿绿的布匹、闪着寒光的刀具、叫不出名字的干果和药草,像把另一个世界的角落搬到了这里。
莱恩显然不是第一次逛这种地方。他拉着艾略特在人群里穿行,步子灵活,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他给艾略特买了一杯冰镇的花果饮,又买了一小包用蜜渍过的果干,自己则拿了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边走边吃,全无贵族公子的架子。艾略特小口喝着手里的饮品,眼睛不停地看两旁,生怕漏了什么。
“你吃这个。”莱恩把肉串递到他嘴边。艾略特往后缩了一下,说:“我不吃肉。”
“这是鹿肉,不腻。”莱恩说。
“你吃吧。”
“你先尝一口。”莱恩不依不饶,把竹签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艾略特的嘴唇。艾略特拗不过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味道确实不错,瘦肉里带着一股果木的香,比他想象的要好。莱恩看着他嚼,笑得心满意足,像打了一场小胜仗。
他们继续往前走。在广场最西侧的角落里,一个北地来的老妇人摆了个卖旧书和护符的小摊。艾略特被那些旧书吸引,蹲下来翻看。莱恩站在他身后,抱臂等着,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他到底还带着几分亚尔弗列德家公子的警觉。那是一种本能的、融入骨血的习惯。可当他的视线回到艾略特身上时,那股警惕便不自觉地软化了。
“莱恩,你看这本。”艾略特举起一本封皮已经剥落大半的书,眼睛发亮,“这是用古北地语写的《星象拾遗》,和学院图书馆里的版本完全不一样。这里还有手绘的星图。”
“你喜欢就买。”莱恩说。
“可是有点贵。”艾略特小声说。
莱恩直接掏出几枚银币放在摊上。老妇人用北地话说了句什么,大约是祝福的意思。莱恩没听懂,艾略特却回了她一句。他的发音虽然生涩,但准确得让那老妇人多看了他几眼,又笑着抓起一个用红绳穿着的骨制小护符,塞进了艾略特手里。
“她说你身体里有来自北地的根,这是山里的风神会喜欢的。”艾略特抬起头对莱恩解释,脸颊微红,像不太好意思。
莱恩把护符拿过来,在路灯下看了看,那是一片被刻成鸟形的白骨片,光滑而温润。他什么也没说,只拉起艾略特的手,把护符重新放进他掌心,然后合上他的手指。
“那你收好。”莱恩说。
夜市逛到很晚才散。回家的路上,艾略特抱着那本旧书和半包没吃完的果干,步子有点飘。莱恩走在他旁边,不时扶他一下,嘴里笑他:“才喝了一杯果子饮就晕了?”艾略特说:“没有晕,只是太热了。”莱恩便拉着他绕到了城墙边的风口处,那里地势略高,能看见城北外大片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浪,风从北面长驱直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
“快活吗?”莱恩问。
“嗯。”艾略特说。
“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这么过。”莱恩说,声音不大,却像许了一个很重的诺。
艾略特没回答。他转过身,朝莱恩靠了靠,把额头抵在他的肩头。远处有萤火虫从田野里升起来,一小点一小点地浮在夜色里,像谁把星星摘下来撒了一地。莱恩轻轻揽住他的背,和他一起看那些光点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
那个夜晚像一颗被糖衣包着的小果子,甜得让人舍不得吞下去。他们并肩走回家,影子在石板路上交叠,像某个从未被说破的应许。
可夏天不会永远停在最甜的时候。
八月初,艾略特开始收到家里的来信。
信是他父亲写来的,字迹歪斜而急促,羊皮纸上还沾着不知是酒还是药渍的污痕。内容不外乎是问他学业如何,寄居别家是否合适,偶尔也提一两句家里越发艰难的近况。大哥已经离家,说要去南境军中谋个前程;二哥整日在外鬼混,已有半月不见人影。老海因里希的身体每况愈下,宅子里只剩下两个老仆在撑着。
艾略特每次看完信,都会在窗前坐很久。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那些信里具体写了什么。莱恩察觉到了,但没有追问,只让人送了些银钱和常用的药材过去。艾略特知道后,没有说谢,只是在那晚临睡前轻轻握了握莱恩的手。莱恩没说话,只把手指更紧地扣了回去。
那个夏天最终结束在莱恩的十八岁生日。
亚尔弗列德家为长子的成年礼办了一场盛大的晚宴。城北宅子的花园被打扫一新,从主宅调来的仆从们在草坪上支起了白色帐篷,彩灯和鲜花挂满枝头。受邀的皆是城中数得上名号的贵族。艾略特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的宾客如云,忽然觉得这宅子陌生了起来。
莱恩推门进来,已经换好了礼服,修长挺拔,银发用一根墨色的缎带束在脑后。他走到艾略特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领口,低声道:“等会儿跟在我身边,别乱跑。”
“我下去合适吗?”艾略特问。
“你是我的人,当然合适。”莱恩说。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艾略特低下头,把莱恩礼服上微微歪了的胸针扶正。那枚银鹰胸针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指尖触到莱恩胸前的衣料,感觉到下面那颗心脏正沉稳有力地跳着。
“走吧。”艾略特说。
花园里的晚宴比想象中更喧闹。无数张面孔从夜色和灯影里浮出来,笑着向他问候,又笑着移开。艾略特跟在莱恩身后半步,安静地微笑,礼数周全。他看见西尔维亚也来了,和玛琳一起站在离主桌很远的一棵树下。西尔维亚朝他遥遥举杯,他回以浅笑。伊莱也在场,坐在贵宾席的一角,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目光隔了半个花园落在艾略特身上。
莱恩领着艾略特去给老亚尔弗列德行礼。老人今日格外威严,穿了一身玄色礼服,灰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了艾略特一眼,又看向莱恩,缓缓开口:“成了年,就不是孩子了。”
“是。”莱恩说。
“你的路,以后自己走。”老人说,“别让亚尔弗列德家的鹰旗,砸在你手里。”
“不会。”莱恩说。
父子二人对视良久,像在完成一个极古老的仪式。然后老亚尔弗列德从旁边的侍者手中端起酒杯,朝他们微微一扬。
“去吧,去招呼客人。”他说。
莱恩颔首,带着艾略特转身离开。就在他们走出主桌范围的那一瞬,艾略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像蛇一样从身后滑过。他忍不住回头,正对上伊莱那张半掩在阴影里的脸。那人朝他轻轻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看口型,他分明在说:
“再会。”
艾略特没有回应。他转回去,加快了步子,朝灯火最明亮的地方走去。莱恩察觉到他的异样,侧过头来,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艾略特说,抬头朝莱恩笑了一下。
花园里,乐队奏起了一支轻快的舞曲。宾客们纷纷起身,有人向莱恩邀舞,也有人朝艾略特投来好奇的目光。莱恩一一婉拒,只领着艾略特退到一丛开得极盛的月季旁。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四溢。
“等他们都走了,我们把这院子里的灯全灭了,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莱恩忽然说。
“你又胡闹。”艾略特笑。
“我说到做到。”莱恩低下头来,在他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带着一点酒香。
艾略特侧过脸来看他。莱恩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蓝灰色的瞳孔像被今晚的酒意浸透了一层光。他忽然有些想吻他。可周围那么多人,他只能把手轻轻塞进莱恩的掌心,让对方温热的五指包住自己。
“好。”艾略特说。
晚风拂过,满院灯火摇晃如河。那一刻,所有的暗涌和不安似乎都沉到了水面之下。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像这世间再没有比此刻更确定的未来。然而在那条河的下游,在看不见的深水处,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极轻,极慢,像某种古老的生物在夜色中张开了眼睛。
而他们谁也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