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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家宴 补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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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考的成绩在三天后正式公布了。
这一次,莱恩的名字回到了第一等的行列里,虽然不像从前那样每一门都排在榜首,但五门全部通过,其中帝国法规和北境历史还拿了优秀。艾略特看着公告栏里那个名字,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轻轻吐了口气,像卸下了肩上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
莱恩站在他旁边,照旧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只扫了一眼就转身走了。走之前,他伸手极快地揉了一下艾略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风,却让艾略特当场红了耳尖。旁边几个低年级生看见了,立刻交头接耳。莱恩没理,只丢下一句:“别磨蹭了,今天要回主宅吃饭。”
亚尔弗列德家主宅的晚餐,定在傍晚六点。
艾略特在衣橱前站了好一会儿。他平时穿得朴素,出席这种场合总归有些拘谨。管家早已为他准备了一套新衣——深灰蓝色的合身外套,料子柔软而挺括,配着雪白的内领。他穿上后,在镜子前看了又看,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莱恩进来的时候,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半秒,然后很不自然地偏开头,说了句:“还行。”
“真的还行吗?”艾略特转过身,有些不确定。
“嗯。”莱恩说,又补了一句,“像我的人。”
艾略特没忍住笑了一下。莱恩走过来,随手帮他整了整领口,指尖极轻地擦过他的下巴。两人靠得极近,气息都搅在了一起。艾略特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莱恩却只是低声道:“等会儿到了主宅,跟着我就行。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艾略特说。
“那最好。”莱恩笑了一下。
马车到主宅时,天还没全黑。亚尔弗列德家主宅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尖顶和飞檐交错成一片肃穆的剪影。仆从们已在门口列队,艾略特下了马车,跟在莱恩身侧,踩上那洁净得能映出人影的台阶。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满宅子的庄重。
餐厅比城北宅邸的客厅大了好几倍,长桌能坐下二十多人,此刻却只摆了三副餐具。烛台上的火光把墙上的挂毯和祖先画像照得明明暗暗,像走进了一座装满旧事的殿堂。老亚尔弗列德已经坐在主位上了,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入座。
莱恩坐在父亲左手边,艾略特坐在他旁边。隔着宽大的桌面,他们和老人之间依旧保持着某种克制的距离。
“开席吧。”老亚尔弗列德说。
这顿饭吃得安静。银质餐具碰在瓷盘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仆从们悄无声息地上菜、倒酒。汤是鲜鱼浓汤,主菜是浇了黑松露汁的烤羊排,餐后甜点是淋着糖浆的苹果挞。艾略特吃得很慢,动作干净利落,像受过良好的旧式教养。老亚尔弗列德偶尔看他一眼,目光已经不像初次见面时那么尖利。
“海因里希。”老人忽然开口。
“伯父请说。”艾略特放下刀叉。
“我听说,莱恩这次补考的笔记和重点,全是你一手准备的。”老亚尔弗列德说着,切下一块羊排,缓缓送入嘴里。
“我只是把老师讲过的内容整理了一下。”艾略特说,“考得好是莱恩自己的本事。”
“他有什么本事。”老人淡淡地道,连看都没看莱恩一眼,“他若不是被逼着,能去翻一页书?”
莱恩没接话,只轻哼了一声,继续喝汤。
“你学业优秀,又懂规矩。我是越来越觉得,你比他更像亚尔弗列德家的孩子。”老人说,语气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了下来。
艾略特微微坐直了身子,轻声说:“伯父过誉了。莱恩只是性格自由些,但大事上从不含糊。我比不上他。”
“大事上从不含糊?”老亚尔弗列德终于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像在称量一件器物,“那你倒说说,五门不合格,是什么大事上的含糊?”
莱恩把汤匙放下,抬起眼来。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那是你儿子我高兴。想给你看看,我除了会听话,也能让你不痛快。”
艾略特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莱恩没看他,只用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膝盖,按了一下,像在说“没事”。
老亚尔弗列德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莱恩会当着外人的面说这种话。可只是片刻,他竟也笑了,那笑容里杂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怒,也像欣慰。
“你倒还诚实。”老人说。
“我是诚实。”莱恩说,“所以父亲,别总拿艾略特压我。你越压,我越不肯。”
“我不拿他压你,你肯学?”老人反问。
“他不拿自己压我,我也会学。”莱恩说,声音平稳而坚定,没有赌气的意思,“因为他在乎我,我也在乎他。”
餐厅里的空气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艾略特几乎窒息了,他下意识看向莱恩,又看向老亚尔弗列德。老人的脸色没有剧变,只是那双冷厉的眼睛在烛光中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像在拆解莱恩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他当然听得出“在乎”的重量。一个亚尔弗列德家的继承人,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等于变相承认了什么。
但老人没有发怒。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动作稳得像一座山。良久,他才放下杯子,声音沉缓:“你倒是有眼光。”
莱恩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只是有眼光还不够。”老亚尔弗列德继续说,目光终于落到了艾略特身上,像重新审视一件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东西,“想过以后吗?”
莱恩没有回答。他知道父亲的问题不只是问感情,是问未来,问家族,问那些永远绕不开的现实。艾略特坐在他身边,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莱恩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以后的事,我会自己挣。”莱恩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固执,“不用父亲替我铺路。”
老亚尔弗列德看了他很久,终于靠回椅背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挥了挥手,让仆从撤下主菜,自己则慢慢喝着酒。这场饭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结束了。
离开主宅时,天已经黑透了。晚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花香。艾略特和莱恩并肩走下台阶,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上了马车,莱恩才像终于松了口气,把身子往靠垫里一倒。
“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艾略特低声问。
“哪样?”
“你父亲问你想过以后吗,你可以说点别的。”
“我为什么要说别的。”莱恩偏过头,看他。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莱恩的眼神很亮,像刚和命运掰过一次手腕,还带着点不肯服输的锐气,“我不但要说,还要让他知道,你是我选的人。不是他安排来的,也不是什么联姻的工具。”
艾略特没有说话,只把手覆在莱恩的手上。那只手很热,修长而有力,反过来把他的手指扣得紧紧的。
“他今天没有反对。”艾略特说。
“他也不会同意。”莱恩说,“他只是还在看。看你会不会让我变得更像他想要的那种继承人。”
“那你想成为那种人吗?”
“不想。”莱恩说,顿了顿,又笑了,“可如果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倒是可以考虑做一个没那么混账的继承人。”
艾略特低下头笑了。他把莱恩的手翻过来,用指尖轻轻描摹他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深而凌乱,像一张没有边界的地图。莱恩由着他摆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揽住他的肩,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马车穿过越来越安静的街道,最后停在了城北宅子的门口。管家提着灯站在门边,见他们下来,便说:“公子,您房间的灯芯换了新的,床单也换过了。海因里希少爷那间房也收拾了。”
“今晚他睡我房间。”莱恩说。
管家面色未变,只微微躬身:“是,公子。”
艾略特惊得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说……”
“刚刚在车上,我听见你心里说了。”莱恩面不改色,拉着他就往楼梯走。
“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
“我什么时候讲过道理。”莱恩回头看他,笑得又无赖又温柔。
艾略特被他拽着上了楼,一路小跑,连影子都在楼梯上跳。他喊了几句,声音里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那笑声在空旷的宅子里回荡,像一阵终于不必再收敛的风,吹散了长久以来盘旋不去的阴云。
夜还很长。而他们终于可以不必再各自忍受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