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乎于你》沈木榆

26、26. 我不去想…

　　他们后来就像刚认识时一样——
　　每天学习。
　　马上就高考了马上就熬到头了。每次学不下去的时候林远都是这样想的。
　　他感觉最近宋书的状态似乎还不错，反正经常回过头看他的时候都能看到他对着自己笑。
　　所以一切都会在慢慢变好的啊。

　　结束了期末的市统测，高三人又被留下来多上了两周的课，放寒假都在春节前几天了，整个寒假拼拼凑凑也就两周吧……还要上网课还有很多作业。
　　“高三这个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林远往书包里塞着假期作业。
　　“也就四个多月了。”宋书笑了笑，“马上就结束了。”
　　“小书想去哪个学校啊。”林远看他拉上书包拉链后先他一步拎起了他的书包，然后和宋书一起走出了教室，“我看看我努努力能不能和你考在一起……实在不行的话在一座城市也不错——你说呢？”
　　林远眼睛里仿佛闪着星光。宋书抿了抿嘴：“可能是A大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没有目标的日子他已经过习惯了，这不过是一个应付别人的借口而已。
　　反正不知道的人会觉得他“志向高远”，然后再说一句“加油”。
　　比如走在他身边这个人。
　　“A大啊我的天。”林远砸了一下嘴，“我们学校好像就没几个考上了，小书你要加油啊你肯定可以的，以后我就可以沾沾你的光了。”
　　真的可以吗？他也不确定。
　　宋书微微仰着头看着林远，在一片雪白的苍茫中，只有他格外耀眼。

　　“终于放假了。”
　　在岔路口分别的时候，两人都是这么想的。
　　宋书回到家拉开房门，看到床头整整齐齐的一排药瓶，内心竟然有一种被震撼到的感觉。
　　像这样每天沉溺在学习当中也有一段时间了，脑子里灌满成绩和分数也无暇顾及太多，这会儿稍微闲下来，才后知后觉发现时间又过了那么久。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拧开床头的药瓶，这个半片那个一片全部吞下去，运气不好的时候会反胃上一阵，不过大多数时候就仿佛获得了动力，能连续学一整天不带乏的那种，然后再靠着安眠药入睡，一天又一天的循环。
　　他依然多梦，可是他竟然已经习惯了半夜惊醒和熟悉难熬的疼痛。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市统测他考得其实算好的了，年级第三，也算是给这不顺的半个学期画了个圆满的句点。
　　……可是这一刻他想到这些，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丧失了快乐和悲伤的能力。
　　算了，如果这样可以称作“无坚不摧”的话，也未尝不可。
　　自始至终，他一直只想逃离过去的自己。
　　算了，反正到了明天，也可以这样积极向上地度过，不是吗？

　　……正常情况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第二天，当他像往常一样吃完药之后，突然就是一阵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反胃。
　　还没来得及溶化的药片混着清水落入水池，舌尖弥散开苦涩的味道。宋书指尖深深地戳进胃里，又反上来一口胃液。
　　他盯着随水流被冲下去的药片，突然有点想哭。
　　他没有再去吃一次药，只是把自己缩在沙发的一角，感觉这个世界都在离他而去。他又听到那些谩骂的声音，视线被泪水模糊，却仿佛能看见手臂上流下来的血拼凑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明明已经好久都没想到这些了，为什么……
　　原来所有的自欺欺人——都是幻影。
　　他以为自己变好了。
　　他没有。
　　只是那一排放在床头的药压制住了他的想法。他知道的。
　　只是不愿意去想，不愿意承认而已。

　　寒假一结束，就进入了高考一百天倒计时。
　　周测，月考，市统测，省统测。
　　尽管时间的流速不减，却拦不住有心人的话语。
　　有一天，谣言突然从四面八方传出。有人说两个人考试的时候互相抄袭才考得好，有人说他们做过那些龌龊的事，有人说他们欺负同学害得对方休学……
　　那些事情，不论真假，好像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年级，在人群中发酵。只要他们并排出现，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窃窃私语的议论。
　　而宋书只是笑着，像是没听到一样。
　　“你没事吧？”林远看不下去了，在其他人戏谑的眼光中拉住了宋书。
　　“没事啊。”宋书脸上挂着干净的笑容，反问道，“没影响你吧？”
　　林远噎了一下：“我……”
　　确实是……有影响的。
　　他这几次考试排名一直在下滑，冷静反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考试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些话语，说不在意肯定是假的。
　　“我……没事，怎么会影响到我啊。”林远自信满满向他保证，视线却在不自觉地闪躲。
　　宋书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如果会影响到你的话……我们不如分开一段时间。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这句话带来的影响会更大，甚至有可能终结这段来之不易的关系。
　　以前不是不太在意人际关系的吗。宋书盯着数学题，思绪不自觉又跑偏了。
　　相处越久越糊涂了。

　　可是谁又能做到完全释怀呢。
　　又考完一次月考，林远盯着一早上没听试卷讲评一直在刷题的宋书看了半天，生物老师在上面手舞足蹈讲了些啥他都不知道。
　　上次考试，坐在他边上的是隔壁班一个嘴特别碎的女生，高一做过一年同学林远对她还算了解，只想着离她远点不要惹事。
　　事倒是没惹。
　　就是，把生物最后一问写成了“关你什么事”算事吗……
　　关键是自己当时根本没意识到，林远拿到答题卡直接麻住。
　　“有的同学啊，考试的时候在想什么。”老师讲完了试卷扯了点题外话，林远突然就一激灵。
　　“我改32题的时候看到有人写了个，关你什么事。”生物老师似乎是看着林远笑了一下，“怎么，对老师意见那么大啊。”
　　全班乱笑一通。
　　虽然没人看他，但林远现在非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低下头，余光瞥着宋书。
　　对方就像没听到一样，正在快速算着物理压轴题。
　　“小书。”
　　“嗯？”宋书头微微偏了偏，手却没停。
　　林远把自己的答题卡推到他面前。
　　宋书看了一眼就笑起来：“是你啊。”
　　林远盯着他上扬的嘴角，话都忘了怎么说。
　　还好及时响起的下课铃声救他一命。
　　林远火速收起答题卡，装作无事发生：“走吧我们去吃饭。”
　　“你去吧我没算完……”宋书说了一半莫名心虚，终于停下了笔抬头看向林远。
　　“不行，先吃饭。”林远想伸手去拉他，被宋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收书动作避开了
　　宋书解释道：“早上吃多了，现在还不饿。”
　　林远没说话，只是很幽怨地看着他。
　　“你不觉得班主任现在看我们两个走在一起就很不爽吗，不如让他开心一下啦，反正我们还是很好啊。”宋书和他开玩笑，“这样他就不会拉我们谈话了。”
　　眼前的人好陌生。
　　“你真的不去吗。”林远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又问了一遍。
　　“不去啦。”宋书朝他笑。
　　“好吧。”林远很不高兴地走了出去。
　　他在躲我？
　　走在路上，总感觉身边空空的，思绪很难不乱飘。林远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些念头赶出大脑，思绪却越来越纷乱。
　　他总觉得最近和宋书的相处有点奇怪。
　　但仔细一想，小书也没变啊，你说什么他还是会笑着看着你，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
　　等等。
　　林远突然意识到是什么那么奇怪了。
　　眼前的人就仿佛变了个样，性格整一个大转变，看上去是变得更好了，按理说他们都该高兴才对，但是这……不像他了。
　　他更爱笑了，每时每刻看到他都能看见他的笑容，就仿佛是，一个融合得看不出裂纹的面具。
　　林远莫名有些害怕。
　　也不是说不盼他好……但是这样，让他觉得特别不真实。

　　另一边，宋书看着林远走远了，又重新低下头，几次想把自己沉入到题目里都没有成功。
　　确实是想把林远支开。
　　昨天他们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又听到议论纷纷，林远闷闷不乐了一个下午，还被老师拉出去谈话。
　　还有就是，昨晚半夜惊醒之后实在是反胃得厉害，后半夜基本是坐在床边抱着垃圾桶过的。
　　好久没像这样了。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压力有点大。
　　宋书叹了口气，按了按抽痛的胃，终于放下了笔趴在了桌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又怎么了，最近吃了药也睡不安稳，对周围人的情绪也没那么敏感了，感觉悲喜都和自己无关似的。
　　尤其时常要扯出笑容，让他觉得特别累。
　　好想放弃。
　　这个念头又久违地出现在了脑海里。
　　分开会更好吗。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林远，所以他只会逃避。
　　绞尽脑汁地去想拒绝的借口，或者压抑着自己不要回头去看林远。
　　林远也不傻，可能一天两天没觉得有什么，但接连两个星期宋书对他都是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甚至选择性忽略他说的话……他才觉得越发的不对劲了。
　　于是在某一个中午，宋书又找借口说不和他一起去吃饭的时候，林远一个人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又绕到了教室后窗，果然是看到宋书紧抿着嘴趴在桌子上，手在胃上慢慢打着圈，偶尔眉头一皱，然后把头埋到臂弯里，可能是干呕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都是红红的。
　　那样的表情，太熟悉了。
　　林远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他一把推开教室门，然后在宋书诧异的目光中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桌子上。
　　“林远你……”
　　林远这一串动作下来自己也愣住了，他后退半步：“你……还好吗？”
　　宋书把头埋下去不去看他：“我没事。”
　　“你没事……那你这段时间又开始修仙不吃饭了，上课精神也不好。”诸多的担忧和不满全都汇成一句话，“你是觉得我看不到吗。”
　　你不看我……我就看不到你吗。
　　“对不起。”
　　他听见宋书说。
　　“我想要的不是这句道歉——”
　　宋书抬起头，眯起眼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
　　林远深吸一口气：“……今天放学有时间吗，我们可以聊聊？”
　　“嗯。”宋书强压着心里那些想要逃避的想法答应了他。
　　也是时候该说开了。

　　晚自习临近下课的时候突然开始下雨。
　　雷声轰鸣着由远及近，裹挟着夏日特有的闷热与潮湿的雨幕铺开在眼前。
　　同学们纷纷抱怨着这场雨来得太突然了伞都没带，一边三五成群地顶着衣服冲进雨中。
　　是少年独有的放肆张扬。
　　如果没有我，林远应该也会和他们一样，在雨幕里嬉笑奔跑吧。宋书怔怔地看着教室门口，这么想着。
　　而不是背负着他人的指指点点。
　　不知道是受情绪还是天气影响，他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在胃疼，而且是疼得越来越厉害，这会儿啥也没干都开始有些痉挛了。
　　班里人差不多走完了，宋书呼出一口气，手紧紧握成拳抵在胃上站了起来，指甲嵌进掌心都仿佛没有感觉。
　　林远靠在门边等他。
　　“边走边说吧。”
　　伞是林远刚跑到隔壁班借的，小小一把太阳伞，属于是啥也挡不住。
　　林远说什么还是要把伞往宋书头顶放。宋书往边上挪，他就蹭过去，还没走出学校两个人就快贴着墙走了。
　　“林远。”宋书突然停下脚步，林远走得太快都没刹得住车，抬着伞往前冲，宋书整个人瞬间就被大雨包裹住。
　　林远刚抬脚想走过来，宋书又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不要再让我愧疚了。”
　　什么……玩意儿？
　　“你不用愧疚啊。”林远几次想靠近他都失败，干脆把伞一收自己也淋着雨，想把那些上头的火气浇灭一些。
　　“不要……不要靠近我，不要对我那么好。”宋书的声音被雨声掩盖着，依稀飘进林远耳朵里，不太真实，“我承受不了，我没有办法同等地回应你，我会很愧疚，我真的好累……”
　　好的，浇不灭了。
　　“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解决，你不要一直说这样的话。”林远皱着眉头，勉强耐住性子没对他发火。
　　宋书伸手抹了一把脸，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知道，只要我不去想，不去想他们说什么，不去想他们眼中的自己，我就可以正常地活着，我就可以永远开心。”
　　“可是我不去想……不代表它不存在。”
　　“你怎么突然产生这种想法……”林远一愣。
　　“不是突然。”
　　宋书蹲了下来：“一直都是这样。你认识我之前我就是这样，我只是没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他就噤了声，双手掐着胃，止不住地发着抖。
　　“宋书，先别淋雨了好不好……”林远又生气又担心，经历了长达两秒的纠结之后还是抓着伞向他走去。
　　“你不要过来！”宋书用力地朝他吼着，然后像是被呛到了，一度咳嗽到喘不上气咳到干呕，“求你了，林远，求你了……”
　　宋书缓缓跪坐了下来，手捶着地面，一次比一次更用力，血混进积水里一会儿就没了踪迹。
　　“我给你磕头行吗，我求你快点走……”
　　“你干什么啊！”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不能走，不能留宋书一个人在这。
　　可理智最终没有敌过怒火。
　　“你躲我，我忍了，我也反思我有哪里做的不好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林远觉得自己现在一定面目狰狞，“宋书，我真的觉得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远觉得自己应该是哭了，心口像是堵着什么，酸涩得很。
　　宋书没有理会他，仍旧是执拗地捶着地面，不知道这番话他听进去多少。
　　“你别这样做了行吗，我走……”林远甩掉落在睫毛上的水珠，狠下心一咬牙，“我走。”

　　其实他没有走远，只是站在街对面的一处屋檐下，沉默地看着雨幕中那个孤独的身影，几次想站起来，又几次摔回去。
　　林远闭了闭眼，害怕眼泪在下一秒就会夺眶而出。
　　等他再睁开眼时，视野内已没有了那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