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乎于你》沈木榆

25、25. 为什么

　　第二天，林远终于不负众望地——
　　感冒了。
　　在这个流感高发期，半个班的人都戴着口罩，上课咳嗽声此起彼伏的。
　　林远怕传染给宋书，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了一米之外，然后收获了对方半个小时内说的十句“对不起”。
　　“什么啊，搞得我觉得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林远的脸上是口罩也遮不住的温柔笑意，“我身强体壮对吧，偶尔生个病让免疫系统发挥一下作用吧。”
　　宋书情绪似乎不太对，低着头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眼看着心不在焉的这位就要撞上路边的砍，林远放弃了什么“安全距离”，伸手拉了他一把：“看路啊。”
　　宋书没有任何的反抗，踉跄了一下，直接被他拉进了怀里。
　　“欸！”林远被吓了一下，生怕自己力气没控制好伤到他了，“你没事吧？”
　　“没有……对不起。”宋书想要站直，却只是晃了晃，突然就蹲了下去。
　　“你又说没事！”林远不顾周围都是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我是摸清楚你了，只要你说没事肯定是非常有事。”
　　“真的没事，胃有点疼……缓一会儿就好。”宋书感觉有点晕乎。刚才胃里突然抽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折了下去，再想站起来就使不上劲了。
　　林远摸着他的头发，指腹蹭过他的额头。感冒的大脑并没有很快判断出有什么不对，过了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把整个手掌覆了上去。
　　……妈的。
　　“你发烧了自己不清楚吗你不难受吗！”
　　林远心想这个人的身体真的太差了，但也还是怪自己。如果自己带了伞，或者他没有踩向那些水坑，或者等雨小一些再走……
　　“你手太冰了摸着才热的，我今早量过体温了，没发烧。”宋书稍微有了点精力，抬起头直直的看向林远。
　　林远一边想着“有道理”，一边又感觉哪里不对劲。
　　不对啊他好端端的量体温干什么？
　　肯定有问题！
　　“不行，我得亲眼看着你量。”林远把他拉起来，“去医务室。”
　　宋书拗不过他，只是感觉他的手腕好烫……
　　怎么会那么烫啊？
　　被林远按在医务室的床上坐下，宋书把他也拉了过来坐在边上，快速地覆上他的脑门，可惜被冷风吹了太久的手反应不是那么灵敏。
　　还好脑子还在转：“老师他也要量个体温。”
　　林远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就看见校医拿着两个体温计出来了。
　　场面有些许的奇怪。
　　“都说了我没发烧了。”宋书把体温计拿出来，随便看了一眼就放到了一边。
　　“37.6℃，还是有点低烧的。”校医完全没给他面子，然后伸手要林远夹着的体温计。
　　林远有点心虚。
　　刚才在外面不觉得，本来感冒呼吸不顺畅就会有点头晕，在房间里坐了半天感觉越来越不舒服。林远眯着眼看着体温计。
　　靠，38.7°C，真是好几年没见过这个温度了。
　　“最近闹流感，在教室交叉感染，你就别回去了，那个同学你帮他收收书包拿过来吧。”校医一句话把他扣留在了医务室，顺便支走了宋书。
　　林远嫌麻烦：“不用拿了反正书包里也没什么，我回家又不会学习。”
　　发烧烧得他耳朵都快被关闭了，模模糊糊听到宋书好像在和校医说着什么，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宋书已经走了。
　　他感觉宋书不太对劲。但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劲。
　　总之现在他困得要死，只想躺平了睡觉。

　　宋书走在回教室的路上，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从那里逃出来了。
　　对啊，昨天本来……林远几乎就是淋着雨回来的，洗澡还耽搁了那么久。与其说是一起回家，还不如说他给自己找了个撑伞的。
　　他怎么配得上这样的好。
　　胃里一阵一阵绞痛得厉害，就好像昨晚为了掩饰什么吞的两颗退烧药在没完没了地报复。
　　教室门口围了好多人，宋书试了一下，挤不进去。他正想找个别的地方缩一会儿，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无端让他有些喘不上气。而后围观的人群又退散开来，叽叽喳喳讨论自己的话题。
　　他只看到自己凌乱的桌面，翻倒的椅子，故意拧开的药瓶，和落了一地的药片。
　　还有桌子上艳丽的红色，仿佛可以瞬间侵占他整个视线。
　　“宋书？”苏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好久，正思考着能不能打他一巴掌的时候，那人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虽然和面前的女孩子只是一个星期没见面……但总感觉恍如隔世。
　　“那个，陈幕刚刚在弄你的书那些，被老师看到了，但是他不承认，偏说是在帮你整理……反正他现在在老师办公室。”苏玥顿了顿，“……对不起。”
　　宋书没完全从紧绷的情绪中缓过神来，愣了两秒：“为，为什么说……”
　　为什么要道歉呢。
　　“因为……我做了旁观者。”苏玥似乎很愧疚，一直低着头。
　　他总觉得这小姑娘可能经历过什么，但不断的胃疼一直在侵蚀着他的意志力，他无法思考那么多。
　　宋书扶住旁边的柜子，低声道：“没有的事……还有，谢谢你。”
　　如果不是因为她在，自己那天可能会死在操场上。
　　开玩笑的，但真的很谢谢她。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苏玥似乎有些惊讶。她呆呆地看着地面，然后扬起了好看的微笑：“虽然有些冒犯，但是我想问问你……下次考试你能回到第一考场吗？”
　　这种问题啊，无论怎么样，答案都必须是肯定的。学习是他最后剩下的东西。
　　“可以。”
　　苏玥终于抬起头：“宋书，我真的觉得你很厉害。”
　　说完，她从人群的后方绕回自己的座位。
　　这一段交谈隐没在嘈杂的人群中，无人注意，无人知晓。
　　别人的事情，一切一切，再惊天动地，也只是生活的调味品。
　　宋书叹了口气，终于是能坐下歇一会儿了。
　　尽管桌面上写满了骂人的话……但他现在实在是没力气管了。这会儿的胃疼和情绪没什么关系，就算老师抓走了陈幕他心情还算舒畅，不过退烧药可不认识情绪，它只管戳着他的胃壁，以及让胃酸反复烧着溃疡面。
　　他每一次不舒服的时候林远都在他边上……但是这次他却跑了。
　　重感冒加发烧肯定是很难受的，但是他不敢留下。
　　在害怕什么，他也不知道。
　　宋书埋下头去。胃里一直反酸，烧得他喘不上气。他伸手去摸书包里的药瓶，没有摸到，才突然想起来什么。
　　那个药不算便宜，本来还可以吃挺久，他也没给自己留出去医院的时间，这下倒好。
　　至于无端落下的几滴泪水，就当是太疼了疼哭了吧。
　　又没人在意。

　　好在林远体质是真的好，第二天又活蹦乱跳地来上学了。
　　“你那讨人嫌的同桌终于没来了啊。”林远在宋书边上坐下，顺带和他贴近了些，“也好，少了桩烦心事，小书终于可以好好学习了——下一次我主动退出一考都得把你塞回年级前三的位置。”
　　宋书没接他的话，满脑子都是班主任一大早来和他说的事情：
　　“如果陈幕还对你做过什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件事情很恶劣，你没必要包庇他。”
　　他大概率是不会去说的。
　　过了就过了吧，这个高三生活也没剩几天了。

　　由于状态还没完全调整过来，下一次月考宋书堪堪在个20名。
　　刚好和林远前后桌还挺好……
　　怎么可能。
　　林远觉得宋书努力起来真的是“废寝忘食”，还特别有道理——不吃饭说是胃疼吃了想吐，不睡觉说是会做噩梦睡不着，让人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还要心疼上一阵。
　　“马上放元旦了，回去就别那么拼了，好好休息两天，回来好好考市统测，拿个全市第一啊。”放假之前，林远笑嘻嘻地对宋书说。
　　宋书勾了勾嘴角：“林远，那个……我能来找你一起跨年吗？”
　　“啊？”林远完全愣住了。
　　不是……愣住不是不想和他跨年，只是潜意识里就想着，小书想一个人待着他不想和我一起，所以已经早早把12月31号的夜生活安排好了，宋书这句话挺突然的，他着实有点懵，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他不知道他愣神的这几秒宋书都想了些什么，反正对方只是略微有点点失落的样子：“好吧，没事的你去玩吧。”
　　笑得好勉强。

　　他可能真的觉得我不重要吧。宋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可是他明明已经对自己很好了，他陪自己走过了好多难熬的时间，也受过了旁人的眼光，现在说不重要……谁会信呢，他自己都不信。
　　可是真的好想让他再陪自己一下啊，自己好不容易迈出这一步，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啊。
　　他们一起跨了两次年，都是很不愉快的那种。他也想趁自己状态好的时候多陪陪他，给他留下一点珍贵的回忆啊。
　　他潜意识里认为，他们走不了很远，所以才想抓住每一次机会，想留下一点回忆，在以后漫长的痛苦人生里慢慢回味。
　　为什么啊。
　　宋书抓着被子蒙住头，哭得呼吸都发颤。相比起胃疼，他觉得心里更难过一些。
　　罢了，没一个是让他好受的。
　　最近好像真的特别爱哭，想到点什么眼泪就停不下来，有时候是默默流眼泪，有时候就是直接崩溃想立马去死的那种，哭完之后又想不起来为什么哭了。
　　我不该问的。不问就不会得到令人失望的答复。他想。
　　但是他没意识到，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往往已经陷入这段感情中了。偶尔偶尔，占有欲大于了喜欢。
　　现在要分开，太难了，太痛苦了。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觉得自己对这段感情真的没有多认真，喜欢还是喜欢的，但没到可以共度一生的那种地步。
　　就好像只要一直怀着这种想法，感情的事，就不会打扰到自己了。

　　赌气似的饿了一天，胃里早就开始造反了。一整天只是吃药的时候喝了两口水，然后就开始止不住地干呕。
　　得了，这次跨年也就这样荒废过去吧。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宋书刚从梦境中挣扎着醒过来。最近就属于……很缺觉但是睡不着，睡着了要么被疼醒要么在现实和梦境之间沉浮，醒来之后身心俱疲。
　　这次是后者。
　　宋书翻了个身面朝着门，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胃，纠结着要不要去开门。
　　门口的人好像也不是很着急，敲门声有一下没一下的，好几次他还以为人已经走了。
　　算了，开吧。
　　然后他就和林远撞了个满怀。
　　“你……你怎么过来了？”所有的难过不快全部在这一刻悉数消散了。宋书埋在林远胸前，低声道：“我还以为你……”
　　“因为我想见你。”
　　他身上散发着微醺的酒气，说话还不太清晰，却通通幻化成温柔的暖意包裹了他们。
　　“我真的好想见你啊宋书，你是不是也很想见我。”林远说话已经逐渐迷糊了，“他们在那里唱歌在那里笑得好开心，我坐在角落里满脑子都是你，心里空荡荡的……我拒绝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那么难过啊，我一想到我就忍不住，然后，然后就跑过来了。”
　　宋书觉得他肯定是醉了：“你还没成年吧小朋友，喝什么酒啊。”
　　“什么小朋友啊你才比我大多少啊。”林远俯下身来凑在他耳边，“我知道我有点不成熟，但是我会长大的啊我很快就会的，我真的好讨厌看着你难过又帮不上忙的感觉，你信任我多一点好不好，我真的好喜欢你，我怕我永远都只敢说喜欢不敢说爱，你原谅我好不好……”
　　得，这家伙真醉了。
　　“我们年纪都不大，都没有多大的能力。”宋书抚过他柔软的发丝，“说喜欢和说爱都太早了，可是我喜欢你。”
　　“新年快乐。”他吻了一下林远的脸颊，“祝你心想事成，所念成真。”
　　林远凑上来，覆上他的唇，齿间不经意间漏出几个字：
　　“祝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