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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面与当归 她想起沈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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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陆知晏站在医院门口那家面馆前,犹豫了整整三秒钟。
她很少来这种地方吃饭。她的午餐通常是在医院食堂解决的,一份套餐,十分钟吃完,然后回到办公室继续看病历。她觉得吃饭是一种“必要的消耗”,而不是一种“享受”。
但今天,她答应了一个人的邀约。
面馆不大,门面有些陈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但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却很诱人——是一种混合着酱油、葱花和肉香的气味,在深秋的中午,让人忍不住想走进去。
陆知晏推开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沈清苓。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你来了。”沈清苓看到她,微微笑了笑。
“嗯。”陆知晏在她对面坐下,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四周,“你经常来这儿?”
“这家店开了二十年了。”沈清苓说,“我小时候,我爷爷经常带我来吃。他最喜欢这家的红烧牛肉面,说汤头熬得够火候,像煎药一样,急不得。”
陆知晏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菜单上,忽然觉得这家店好像不太一样了。
“那我……也来一碗红烧牛肉面。”
“好。”沈清苓招了招手,对老板说,“两碗红烧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你怎么知道我要加辣?”陆知晏问。
沈清苓看了她一眼:“你的脉象,之前是寒湿困脾,现在虽然好转了,但体内还是有寒。吃点辣,对你没坏处。”
陆知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个人,连她吃什么都要管。
但这种“被管”的感觉,竟然不让她讨厌。
面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大碗里,红亮的汤头泛着油光,大块的牛肉炖得软烂,面条筋道,上面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面而来,让陆知晏的胃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沈清苓听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陆知晏有些尴尬,低头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牛肉炖得入口即化,辣味恰到好处,带着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顺着经络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忽然觉得,这碗面,比她过去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要好吃。
“好吃吗?”沈清苓问。
“……嗯。”陆知晏又夹起一筷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清苓笑了笑,也低头吃了起来。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面,中间隔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氤氲的雾气在她们之间升腾、缠绕,又缓缓散去。窗外是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吃到一半,沈清苓忽然开口:“陆主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做医生了,你会做什么?”
陆知晏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想了想:“没有想过。”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陆知晏说,“我从小学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当医生。我妈去世之后,这个念头就更坚定了。我的人生,没有第二条路。”
沈清苓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呢?”陆知晏反问,“你如果不做医生,会做什么?”
沈清苓想了想,笑了:“可能会去开一家药膳馆。”
“药膳馆?”
“嗯。”沈清苓点了点头,“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帮人调理身体。不扎针,不开药,只是做一顿好吃的饭,让人在吃饭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把身体养好。”
她顿了顿,笑着说:“不过,这个想法可能太理想化了。”
“不会。”陆知晏说。
沈清苓抬起头看着她。
“你做的药膳,一定很好吃。”陆知晏说完,低头继续吃面,耳根微微泛红。
沈清苓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吃完面,两人走出面馆,站在门口。深秋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带着一丝暖意,但风里已经藏了初冬的凉意。
“谢谢你请我吃饭。”陆知晏说。
“不用谢。”沈清苓看着她,“你下午有事吗?”
“下午……有一台手术,但安排在四点。”
“那还有时间。”沈清苓说,“要不要去一个地方?”
陆知晏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跟我来。”
沈清苓转身走在前面,陆知晏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她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了一扇木门前。门是旧的,漆已经斑驳,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褪色的字——“济世”。
沈清苓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陆知晏跟着她走进去,发现这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墙角种着几株草药,绿意盎然,在深秋里显得格外鲜活。
院子中央是一间老房子,青砖灰瓦,木窗棂上雕着精致的花纹,岁月的痕迹在每一寸木纹间流淌。
“这是……”陆知晏问。
“这是我爷爷的老宅。”沈清苓说,“他在这里住了五十年,也在这里看了五十年病。”
她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医者仁心”,笔力遒劲,墨色深沉。
陆知晏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幅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是我爷爷写的。”沈清苓走到她身边,“他常说,行医这条路,最难的不是技术,是心。心要正,要稳,要能装得下病人的痛苦,还不能被这些痛苦压垮。”
陆知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沈清苓点了点头,“他是。”
她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木盒子。盒子不大,木纹细腻,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这个,送给你。”她把盒子递到陆知晏面前。
陆知晏愣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温润的白玉上刻着一株草药,叶子舒展,根须分明,像是茯苓。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涩。
“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沈清苓说,“他说,这枚玉佩上的草药是当归,寓意‘应当归来’。他说,行医的人,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来,回到自己的初心。”
她顿了顿,看着陆知晏,目光温柔而坚定:“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它。”
陆知晏握着那枚玉佩,白玉贴着掌心,带着一丝微凉,却又仿佛有一股暖意从玉佩里渗出来,顺着掌心的纹路,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心底。
“沈清苓。”她开口,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有些哑,“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你收下吧。”沈清苓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就当是……我替北城第一人民医院,谢谢你。”
陆知晏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刻着当归的玉佩,轻轻握紧了。
“……好。”她说,“我收下了。”
沈清苓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医院,你下午还有手术。”
她们走出院子,金黄的银杏叶在她们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下,在深秋的风里打着旋儿,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又像是一场无声的约定。
陆知晏走在前面,握着口袋里那枚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那株当归的纹路。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比来的时候,暖和了一些。
那天晚上,陆知晏做完手术,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深夜了。
她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玉佩,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白玉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株当归的刻纹在光影的流转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沈清苓说的那句话——“应当归来”。
她想起那座小小的院子,那棵银杏树,那满地的金黄落叶。
她想起沈清苓站在那幅字前面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忽然很想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说一句“晚安”。
但她没有拿起手机,而是把那枚玉佩好好地收进了口袋,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秋的夜空。
月光很亮,很清冷,像水一样洒在城市的屋顶上。
她忽然想起沈清苓说过的一句话:“你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她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