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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艾草与月光 但那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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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的手术成功后,陆知晏的生活似乎回到了一贯的节奏——每天三台手术,深夜加班,周末泡在实验室里。但有一件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每天早上七点,她会准时出现在针灸科值班室的门口。
不是去针灸,因为她的脉象已经好了。
但她说,她可以来。
沈清苓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她只是每天早上到了那个时间,会在桌上多放一个杯子,倒上那杯陈皮茯苓养胃茶。
陆知晏来了,就坐下来喝,偶尔翻几页沈清苓桌上的那本《灵枢经》,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沈清苓准备一天的药材。
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不说话,不解释,不越界。
但那条边界,正在一天一天地变薄。
那天是周五,深秋的雨下了一整天。
陆知晏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她脱下手术服,站在走廊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苓今天下午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应该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但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走向了中医科的方向。
中医科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陆知晏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清苓,你考虑一下。”
她停住了。
透过门缝,她看到沈清苓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正派”。
“张主任,这件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沈清苓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疲惫,“我不会去的。”
“你看到了,中医科现在的条件,你在这里做科研,能用的资源就那么一点。”张主任推了推眼镜,“省中医院那边给你开出的条件是这里的三倍,独立实验室,研究经费充足,你何必把自己困在这里?”
“这里是我家。”沈清苓说,“我爷爷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我爸也是。我从小就在这个医院里长大,我不想走。”
“你太固执了。”张主任叹了一口气,“你再想想,下周之前给我答复。”
他说完,转身推门出来,正好看到陆知晏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走了。
陆知晏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她本想转身走,但沈清苓已经看到了她。
“陆主任?”沈清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陆知晏顿了顿,“路过。”
沈清苓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这个借口,只是淡淡地说:“进来坐吧,外面冷。”
陆知晏走进值班室,发现沈清苓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要走了?”陆知晏问。
“什么?”
“刚才那个人说,省中医院挖你过去。”陆知晏说,“条件比这里好。”
沈清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那你为什么不去?”
沈清苓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陆知晏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清苓’吗?”她问。
陆知晏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一味中药?”
“是。”沈清苓说,“茯苓,益气安神,利水渗湿。我爷爷说,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这味药一样,能温和地疗愈别人。”
她顿了顿,说:“我爷爷行医五十年,最后一台手术,是给一个六岁的先天性心脏病患儿做的。那个孩子活下来了,但我爷爷因为操劳过度,在手术台上突发心梗,再也没有醒过来。”
陆知晏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台手术,就是在这家医院做的。”沈清苓说,“所以,我不会走。”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陆知晏看着她,第一次发现,沈清苓的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坚定,像一棵扎根在石头缝里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垮。
“你爷爷,”陆知晏开口,声音有些涩,“他叫什么名字?”
“沈济世。”
陆知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沈清苓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惊讶。
“我刚来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带我的老师说过一句话。”陆知晏说,“他说,这台手术要是放在二十年前,只有沈济世一个人敢做。”
沈清苓愣住了,看着陆知晏,眼眶有些泛红。
“你老师……真的这么说过?”
“嗯。”陆知晏点了点头,“他说,沈济世是在手术台上走的,那是医生的最高荣誉。”
沈清苓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那本泛黄的《灵枢经》,好一会儿才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陆知晏没有回答。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夜色,路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暖黄色的光。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值班室,到处都是药香和旧纸的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那个张主任,”她忽然开口,“他还会再来吗?”
“会的。”沈清苓说,“他说下周之前等我答复。”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和陆知晏并肩站着。窗外是深秋的雨夜,雨水顺着玻璃窗滑下来,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条细长的金线。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太固执了。”沈清苓轻声说,“这里条件确实不好,科研经费少,设备也老旧,很多同事都走了。但我就是放不下。”
“那就别放。”陆知晏说。
沈清苓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在这里,有价值。”陆知晏说,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我见过你用三根银针稳住一个室颤患者,也见过你用小雅术前调理让她成功度过手术。你不是在拖西医的后腿,你是在补它的短板。”
沈清苓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是在陈述事实。”陆清晏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重要。”
两个人对视着,窗外的雨声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很轻很轻。
沈清苓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轻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容:“陆主任,你知不知道,你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陆知晏愣住了,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沈清苓说,“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陆知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但好像小了一些。
“雨停了。”她忽然说。
“嗯?”
“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沈清苓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她们一起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深秋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的湿润和泥土的气息。
街道两旁的银杏树被雨水洗过,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片片金色的薄片。地上落了一层湿漉漉的树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住哪儿?”陆知晏问。
“医院后门,宿舍楼。”
“那很近。”
“嗯。”
她们并肩走在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湿润的空气中轻轻回荡。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清苓停住了脚步。
“到了。”她说。
“嗯。”
沈清苓转过身,看着陆知晏,路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
“陆主任,”她开口,“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陆知晏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想请你吃个饭。”沈清苓说,“就当是……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陆知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那明天中午,医院门口的那家面馆,我请你。”
“知道了。”
沈清苓笑了笑,转身走进宿舍楼。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回荡,越来越远。
陆知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放掉什么。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值班室里,沈清苓说“你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温柔。
但那一刻,她希望自己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