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宁斯年

54、秋游 十月底，班

　　十月底，班里组织秋游，去郊外的山里写生。
　　大巴开出去两个小时，到了山脚下。带队的老师说下午四点山门口集合，谁都不许乱跑。
　　沈知遥背着画板，跟着大部队往里走。走了没多远，他慢慢落到了队尾，又慢慢地，拐进了一条岔路。
　　不是迷路。
　　那条岔路他事先查过，通向半山腰的一片桦树林，人少，清净，正对着山谷。他站在林子里，支起画架，画了两笔。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哥哥。”他的声音放得又软又委屈，“我迷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在哪。”林见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知道……树林里，都是树。”沈知遥往四周看了看，认认真真地描述，“有一块大石头，我站在石头边上。哥哥，我有点害怕。”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站在原地。”林见深说，“别动。”
　　“哦。”沈知遥应了一声，小声地，乖乖的，“你快来。”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他在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等。
　　山里的风很清爽，桦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晃。他支着画架，就着这片光，不紧不慢地画那片山谷。
　　一个多小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急，踩着落叶，一步比一步近。
　　沈知遥抬起头，看见林见深从林子那头大步走过来，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衬衫的领口也歪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这样狼狈的样子：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像是开车开到山脚，然后一路爬上来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沈知遥眨眨眼，声音软软的。
　　林见深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着，眼神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才慢慢平复下来。
　　“定位。”他说。
　　“哦。”沈知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忘了关。”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仰头冲林见深笑：
　　“哥哥，你来得好快。”
　　林见深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干干净净、连一点慌乱都没有的脸，看着他背后支得整整齐齐的画架，还有画了一半、光线完美的一幅画。
　　他忽然就明白了。
　　迷路的人，不会带全画具。迷路的人，不会找一块背着风、看得见谷、光线又好的石头。
　　林见深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起一点很深的什么东西，又被他压下去。他伸出手，一把捏住沈知遥的后颈。
　　“沈知遥。”他说，声音很低，“你刚才，是不是在等我。”
　　沈知遥没躲。他仰着头，对上那双眼睛，眼睛弯弯的，理直气壮：
　　“是啊。”
　　他笑起来，露出一点白牙：
　　“哥哥，你来啦。”
　　林见深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件西装外套，披在了沈知遥的肩上，转身，拿起他的画架和画凳。
　　“走了。”他说，“带你下山吃饭。”
　　山路往下，落叶被两个人踩得沙沙响。沈知遥披着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走在前面，蹦了两步，回头看他。
　　阳光从桦树林里漏下来，落了他一身。
　　他的嘴角，从始至终，都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