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宁斯年

3、晨间餐桌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光从落地窗透进来，白得发亮。沈知遥在床边坐了很久，才想起自己今天要在楼下吃早饭。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新衣服——苏婉昨天塞进去的，衬衫、长裤，料子很好，就是尺码偏大。他比了比，袖口长出半截，肩线也垮垮地坠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穿上了，又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卷到不碍事的位置，才推开门。
　　走廊里很静。他顺着昨晚的记忆往楼下走，脚步放得很轻。
　　餐厅在一楼西侧，门敞着。
　　沈知遥在门口顿住。
　　那是一张很长的餐桌，黑色大理石台面，纹路深重。桌边已经坐了人——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鬓角微白，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切着面前盘里的牛排；他右手边坐着苏婉，深色套装，妆容精致，正笑着和那男人低声说着什么；左手边，林见深坐在晨光里，白衬衫，袖口挽起，正端着杯子喝了一口什么，动作很慢。
　　三个人，三条轴线。餐桌被坐得很满，又好像很空。
　　苏婉先看见他，笑容立刻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知遥来啦，快坐。"
　　她指了指林见深旁边那把椅子："坐这儿，挨着哥哥。"
　　沈知遥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垫冰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这里太安静了，餐具的光泽、大理石的反光、每个人吃饭的仪态，都让他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他低头，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菜已经上齐了。一碟素菜，一碗粥，离他最近的是一盘糖醋排骨，红亮亮的，冒着一点热气。
　　他垂下眼，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知遥，多吃点，长身体。"苏婉笑着，声音刻意拔高了些，"排骨是专门给你做的。"
　　沈知遥乖顺地点头："谢谢妈。"
　　"吃块排骨。"一道声音从他左手边响起。
　　沈知遥抬起头。林见深正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碗里。动作很自然，连看都没看他，只淡淡补了一句："家里的阿姨做这个最拿手，你尝尝。"
　　"……谢谢哥哥。"
　　沈知遥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裹着琥珀色的酱汁，油亮亮的，冒着热气。他夹起来咬了一口。甜的，裹着汁水，一抿就化开。他垂着眼，慢慢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这样给他夹菜，是什么时候了。
　　桌上一时很静，只有餐具碰撞的细碎声响。
　　"下午去公司。"林正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餐厅的空气都滞了滞。他的话是对林见深说的，"旧城改造的标书，下午两点前送到我办公室。"
　　"知道了，父亲。"林见深应声，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没有再说别的，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知遥碗里。
　　"慢点吃。"他说，声音放轻了些，"喝点粥垫垫。"
　　沈知遥点点头："好。"
　　他没有抬头，可他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不是主位那位，是斜对面，苏婉。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嘴角那一点弧度，忽然僵了一下。她飞快地看了林见深一眼，又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沈知遥没有多想。他只当苏婉是奇怪哥哥对他太好，继续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早餐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安静。林正霆吃完就走了，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楼梯口。苏婉也起身，说要上楼换衣服，临走前摸了摸沈知遥的头，笑着说"在家乖乖的"。
　　餐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知遥放下筷子，正要起身收碗，林见深先一步伸过手，接过了他的碗筷。
　　"我来。"他说，"你今天不用上课，想做什么？"
　　沈知遥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书房在二楼东侧。"林见深说，语气随意，"里面有书，也有画画的纸笔。你要是没事，可以去看看。下午我要去公司，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好。"沈知遥点头，声音发软，"谢谢哥哥。"
　　林见深看着他，笑了笑。那笑意很轻，却很真切。
　　"去吧。"他说。
　　沈知遥站起身，往餐厅外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餐桌边、正低头替他收拾碗筷的背影。
　　这个哥哥，对他真好。
　　他走到楼梯口，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上走。他没有看见，他转身的那一刻，林见深放下碗筷，垂着眼，看着自己刚才夹过排骨的那双公筷，指腹在筷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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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见深站在餐桌边，等沈知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楼走廊，才拿起手机。
　　顾言的消息已经发来了，是一份长长的文档。他划开，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停了三秒，又关掉。
　　他重新拿起公筷，夹起盘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
　　"喜欢吃甜的。"他轻声说，"记住了。"
　　他把筷子放下，转身往楼上走，步子不紧不慢，和任何一个尽职尽责的兄长，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