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宁斯年

4、转学第一天 临川一中的

　　临川一中的围墙很高，墙头爬满旧藤，被连日雨水浸得绿得发黑。
　　沈知遥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四个烫金的大字，书包带在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印。校服是新的，苏婉特意替他领好的，尺码刚好，布料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球鞋，鞋帮磨得发白，鞋带洗得起了毛边，是新校服底下唯一藏不住的东西。
　　他没换。或者说，没人想起来给他换。
　　班主任姓陈，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早早等在校门口。见到他，笑容立刻堆了上来，比他想象中热情得多，几乎是半弯着腰把他迎进去："是沈知遥同学吧？来来来，陈老师带你去教室。"
　　那份客气过分了，沈知遥有些不自在，但他只当是老师对新同学的照顾，没有多想。他点了点头，跟在班主任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里飘着潮湿的、青苔混着粉笔灰的气味，梅雨季把一切都浸得发软。
　　"咱们班在三楼，靠走廊这排……"班主任絮絮地说，"你成绩好，座位特意给你留了靠窗的。"
　　"谢谢老师。"
　　他说得很轻，尾音发软。这是他的习惯，对大人，声音总是放轻三分。
　　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班主任推开后门，先进去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静下来，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沈知遥站在门口，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脚上，又滑回去，像在丈量一件来历不明的物件。底下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
　　"新来的？"
　　"看着好小……"
　　"他脚上那鞋……"
　　班主任像没听见那些议论，笑着招手："沈知遥，来，坐那儿。"
　　他指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桌上空空的，一本教材都没有，他的书还在路上，班主任说下午才到。沈知遥走过去，坐下。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长。他把书包放在腿边，手搭在桌面，坐得很直。
　　窗外，梧桐树绿得发黑，叶子被雨水泡得发胀，几乎要滴下绿来。潮湿从窗缝里渗进来，黏在他的校服上。
　　一整个上午，没有人跟他说话。
　　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从他坐下起就没正眼看过他，课本摊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前排两个男生回头看了他两次，又转回去，肩膀撞来撞去，笑得意味不明。沈知遥坐在那里，把那些目光和笑声一样一样收进眼里，记下位置，然后垂下眼，当没看见。
　　这是他早就学会的事。到一个新地方，先不动，先看。谁凶，谁软，谁不能惹，谁可以亲近，第一眼看不全，但他不急。
　　下课铃响，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沈知遥低头整理自己空荡荡的桌面，忽然，一道影子罩下来，挡住了窗外的光。
　　"喂。"
　　一个高个男生站到他桌前，校服领子竖着，下巴微抬，眼神在他身上慢悠悠地滚过一圈，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球鞋。
　　"新来的？"
　　沈知遥抬起头，对上那人的视线，又很快垂下眼："嗯。"
　　"听说你爸是个酒鬼？"周扬压低了声音，可那音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还把你按在马桶里打？真的假的？"
　　周围瞬间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低地笑起来。
　　沈知遥的手指绞着衣角，把那一小块布料攥紧，又松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指节，指缝里传来一点钝钝的痛——是拇指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掐进了掌心。
　　他没有看周扬。他在看桌面，看那空空的桌面上他看不见的倒影。
　　周扬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意冷了些："哑巴了？问你话呢。"
　　沈知遥这才慢慢抬起眼，看了周扬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焦距，像在看墙上的一粒灰。看过就完了。然后他又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一个字也没说。
　　周扬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喉结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旁边有人拉了拉他袖子："算了算了，走吧。"
　　"嘁。"周扬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座位，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沈知遥坐在原地，看着周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慢慢把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掌心那排月牙形的指甲印还红着，他看了一眼，又把手合上。
　　他不在乎周扬。
　　他只是在想另一件事：周扬怎么会知道他爸的事。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奇怪的。他是苏婉带来的，苏婉在林家的圈子里走动，家里的保姆司机也都见过他，有些事传出来，本来就不稀奇。他没再深想，把那点疑惑压了下去。
　　下午领到教材，沈知遥把它们一本本码好，压在桌角，开始上课。他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教室后排偶尔传来一两声低笑，他没回头。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窗外忽然泼下暴雨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梅雨季的天说变就变，早上还是闷热的晴，傍晚就下成这样。教室里的人一窝蜂涌出去，沈知遥把教材收进书包，走到教学楼门口，站住了。
　　雨很大。门廊下挤着不少学生，一个接一个被家长接走。有人撑着伞冲进雨里，有人被车接走，有人和同伴合撑一把伞，说笑着走远。门廊一点点空下去，雨却越下越大。
　　沈知遥站在最边上，靠着墙，书包抱在胸前，看着那些被接走的人。
　　他没有伞。
　　他想起早上那句话，"晚上我接你放学。"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记得。可他在从前那个家，等过太多次"会来接你"，等到天黑，等到雨停，等到屋檐下只剩他一个人。所以他不敢真的信，也不敢真的等。
　　也许不会来了。他对自己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被雨溅湿的球鞋，又抬起头，看着白茫茫的雨幕，把身体往墙边靠了靠。
　　??????
　　教学楼另一侧，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雨里，车窗半降。
　　林见深坐在驾驶座，看着校门口那个靠在墙边、抱着书包的瘦小身影，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开车过去。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顾言。"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临川一中，高一三班，有个叫周扬的学生。查一下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哥，你这是？"
　　"没什么。"林见深说，目光还落在那道身影上，"就是觉得，小孩子之间，不该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下，又看了那道身影一眼，才发动车子，驶向校门口。雨刷划过车窗，他轻声说：
　　"等很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