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宁斯年

17、淋雨 沈知遥在等

　　沈知遥在等一场雨停下来。
　　可他等来的，是一整个周六的大暴雨。
　　临川的梅雨下疯了。像是天被捅了个口子，雨从凌晨就开始，一直没停过。花园里的泥土泡成了泥浆，积起一汪汪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浑浊的水花。沈知遥站在二楼窗边，看着那片被雨打烂的园子，看了一整个上午。
　　林见深早上出门前，只留下一句"晚上回来"。他甚至连早饭都没在家吃。
　　沈知遥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辆黑色奔驰驶出院门，越来越远。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留在了一个很大的、很空的房间里。
　　下午，雨更大了。
　　沈知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下楼，走到玄关，没有拿伞，推开门，走进了雨里。雨点一瞬间砸下来，砸在他脸上、肩上，把他整个人淋了个透。他站在花园里，愣愣地站着，校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一周的等待，这一周的"哥哥很忙"，这一周的周扬那句"你哥不要你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站在原地，让雨水从头顶浇下来，一动不动，像要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一起冲走。
　　雨下得很大。花园的泥浆溅上他的裤脚，他站在那片泥泞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林见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直到一声暴喝穿透雨幕，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冲过来的人死死抱住了。那人力道极大，手臂收紧到他发颤，几乎要把他勒进怀里。他闻见一股雪松味，混着雨水，混着那人身上一路跑来的、湿透的白衬衫的气味。
　　"你疯了！"
　　林见深的声音发紧，第一次在他面前失了那层温润的壳。他浑身也湿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胸膛剧烈起伏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沈知遥被他箍在怀里，冻得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句"你疯了"里缓过神来。他仰起头，看着林见深，眼眶红了，声音又细又弱，混着雨水和哽咽：
　　"我以为……我以为哥哥不要我了……"
　　林见深的手猛地一颤。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浑身湿透、嘴唇发白、抖得像片落叶的孩子，喉咙发紧，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傻子。"
　　不是骂。是某种崩裂。
　　他不再多说，一把抱起沈知遥，转身往屋里冲。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皮鞋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打在他湿透的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沈知遥被他抱在怀里，手指不受控制地抓住他衬衫的前襟，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就又会消失。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闻着那股混着雨水的雪松味，身体还在发抖，却渐渐不再挣扎。
　　"哥哥……"他小声喊，声音闷在那人颈窝里，"你别不要我……"
　　林见深没有回答。他抱着沈知遥，穿过客厅，上楼，脚步一下都没有停。他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紧到手臂都在发颤。
　　他冲进浴室，把沈知遥放进浴缸，打开热水。水哗哗地流下来，很快漫过缸底，热气蒸腾上来。他蹲在浴缸边，手指探进水里试温度，调了又调，等水不烫也不凉了，才抬起头，看着沈知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沈知遥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暗。
　　他开口，声音沙哑：
　　"以后不许这样。"
　　沈知遥坐在浴缸里，浑身湿透，冷得直发抖，却看着那双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见深没有再问。他起身，把浴巾和干净的睡衣放在浴缸边，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在外面等你。"
　　门带上了。热水漫过沈知遥冰凉的皮肤，那股寒意一点一点被驱散。他坐在热水里，想着林见深刚才那句"你疯了"，想着那句"……傻子"，想着他冲进雨里抱紧自己的样子，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他分不清那些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哥哥没有不要他。
　　•••••• •
　　沈知遥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
　　林见深果然等在门外，靠墙站着，已经换了干衣服，头发也擦过了，却还是湿漉漉的。他看见沈知遥出来，直起身，什么都没说，拿起毛巾，替他擦头发。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沈知遥低着头，任由他擦。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哥哥，你今天……不是去忙了吗？"
　　"推掉了。"林见深说，"不忙了。"
　　沈知遥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都不忙了。"林见深放下毛巾，看着他的眼睛，"也不许你再一个人站在雨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终于把那点怒气也熬软了：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真把你锁在家里，哪儿也不让你去。"
　　沈知遥听着，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你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林见深说，语气笃定，"永远都不会。"
　　沈知遥抬起头，看着他说这句话时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周的委屈、害怕、失眠，好像都被这一句话，轻轻地接住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发软。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那个房间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