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宁斯年

18、只有你了 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沈知遥发烧了。
　　白天淋的那场雨，到底还是找上了门。他躺进被子里时还好好的，被窝是暖的，心里也是满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林见深那句"永远都不会"。他以为自己能睡着，可后半夜，一阵一阵的冷从骨缝里渗上来，先是手脚，接着是后背，再是喉咙，最后连额头都烫起来。
　　他烧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那枕头上有淡淡的雪松味。
　　他隐约觉得门被推开了。有一盏昏黄的灯亮起来，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人站在床边。他烧得睁不开眼，只听见一点很轻的脚步声，还有人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那手凉凉的，覆上去，他下意识往那凉意里靠。
　　"烧起来了。"他听见那人说，声音很低，压着火，又像是在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的，只觉得那只手一直在他脸上、额上、颈侧来回探着温度，始终没有收回去。
　　后来他被扶起来，喂了药，又喂了温水。他烧得没力气，人软软地靠在那人怀里，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些，那人就拿毛巾替他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千百遍。
　　"吞下去。"那人说，"别吐。"
　　他乖乖咽了。水是温的，药的苦味在舌根化开，他皱着脸，往那人怀里缩了缩。
　　夜很长。灯一直没有关。
　　沈知遥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只记得反反复复地冷，反反复复地热，身上出了汗，汗又凉下去，凉下去又烧起来。每一次他睁开一点眼缝，那盏昏黄的灯都亮着，那人都坐在床边。
　　他听见换水的声响。他感觉到额头上湿毛巾被换了一块，凉凉的敷下来，很舒服。
　　他其实清醒过一瞬。就是那很短的一瞬里，他看见林见深坐在床边，手里端着水盆，低头看着自己，眼里没有白天那股压着的怒意了，换成了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很深，很暗，像一潭水底下起了漩涡。
　　沈知遥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细，混着烧起来的热气，像是梦呓，又像是憋了很久的话，就那么从喉咙里滑了出来：
　　"哥哥……我只有你了……"
　　他伸出手，想抓什么，指尖碰到了林见深的手，就那样握住了。他烧得迷糊，手指使不上力，却还是松松地攥着，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就没了。
　　"别不要我……"
　　他说完这句，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又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
　　他没有立刻睡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反握住了，很紧，很实。
　　林见深的手握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地扣进他指缝里，扣得严严实实，像是怕他突然抽走。那只手很大，很稳，带着点夜里凉透了的温度，裹着他的手，像要把什么牢牢攥住。
　　他感觉到林见深的拇指，轻轻按在自己手腕内侧，那位置跳着一根脉搏，一下，一下，温热的，还活着。
　　他听见林见深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才听见那人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不是承诺。是某种确认。
　　像是确认了什么、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把某个念头，从"可以"变成了"不能放手"。林见深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沈知遥烧得迷糊，却还是本能地把手指在那人虎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小动物蜷进窝里，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又一下。他整个人沉进那片昏黄的暖光里，不再冷了。
　　他不知道林见深在床边坐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他烧起来、冷起来、咳起来，那只手都在。
　　天快亮的时候，他烧终于退了些。他安稳地睡了过去，额头上一层薄汗，脸上还有病中不正常的红。
　　林见深把湿毛巾从他额头上拿下来，试了试温度，确认真的退了，才把那盏灯调暗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沈知遥，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愤怒早散了，只剩下那种很深的、沈知遥读不懂的东西。
　　"……傻子。"他低声说。和白天那句一样。但这一次，尾音里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发紧的东西。
　　他没有松开沈知遥的手。
　　沈知遥不知道这一夜具体过去了多久。他睡得很沉，只在最迷糊的时候，隐约觉得林见深好像起了身，轻轻把自己的手放进被子里，走了出去。他听见一点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很低很低的说话声，隔着一道门，又隔着发烧时嗡嗡的耳鸣，听不太真切。
　　像是有什么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几个字。
　　"查沈建国。"
　　隔了很短的一瞬，那声音又说：
　　"全部。"
　　然后是两个字，落得很重：
　　"现在。"
　　他烧得迷糊，脑子里像隔着一层水，那些字一个都没留住。他翻了个身，裹进被子里，只当是自己做梦。
　　后来又有什么声音，他记不清了。只隐约觉得，天亮了很久，他才睡醒。他睁开眼，房间里很安静，床头灯已经熄了，窗外有很淡的光透进来。他浑身发软，喉咙干得冒火，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像是夜里有人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床边放着一杯温水。还温着。
　　他伸手够过来，小口小口喝下去，心里那点空落落的东西，被那口温水，慢慢填满了。
　　他记不起夜里那些断续的、像梦一样的声音了。
　　他只是觉得，哥哥对他，好像又更温柔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