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医药箱 沈知遥的膝 ...
-
沈知遥的膝盖,是被周扬推的。
准确地说,是放学的时候,周扬从背后狠狠撞了他一下。他踉跄两步,膝盖磕在楼梯台阶的棱角上,裤腿磨破了一个口子,渗出一片血。周扬没回头,吹着口哨走远了,旁边有人笑,有人假装没看见。
沈知遥没喊,也没追。他蹲在原地,按着膝盖缓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走回家。
可他在客厅坐下的时候,林见深看见了。
"怎么伤的。"
林见深走过来,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铝制的医药箱,边角磨得有些旧,打开的时候咔哒一声,里面分格整整齐齐,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一格一格码放得很规矩。
沈知遥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医药箱,怔了怔。他没想到家里会有这么个东西,更没想到林见深会拎着它,在他面前蹲下来。
"不小心摔的。"他说。
乖巧,听话,是他在大人面前练过千百次的那种回答。他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是麻烦,更不想让人知道他被人推了,那是示弱,是暴露伤口。
林见深没有看他。他蹲在沈知遥面前,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蘸。动作很稳,棉签在瓶口蹭了一下,有一滴棕黄色的药水,从棉签上滴下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
沈知遥的视线,跟着那滴药水落在地板上,又移回来,落在林见深的头顶。
他低着头,发旋清晰可见,几缕碎发搭在颈后。沈知遥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林见深,从高处往下看,看他蹲在自己面前,脊背微微弓着,认真得像是手里那点伤口是天大的事。
雪松味混着碘伏的刺鼻味,一起漫过来。
"可能会有点疼。"林见深说。
沈知遥点头:"嗯。"
棉签贴上膝盖的时候,碘伏的凉意激得沈知遥缩了缩。林见深没有停,手指按住伤口的边缘,轻轻擦拭。动作很温柔,可碘伏渗进破皮的伤口里,又麻又痛,沈知遥没忍住,轻嘶了一声,手指下意识抓住了一旁的沙发垫。
"疼?"林见深抬起头,看着他。
"……有点。"沈知遥说,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发软,"没事,你继续。"
"忍一下。"林见深说,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几乎是怕碰疼他,"快好了。"
他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棉签换了一根,蘸了新的碘伏,动作很轻,很稳。沈知遥坐在那里,看着林见深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指尖那点认真的力道,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小心地对待过了。
"怎么摔的?"林见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样温和,听不出责怪的意思。
沈知遥张了张嘴,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放学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推的。"
"谁?"林见深问,没有抬头,还在给他处理伤口。
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说,也说不出口。看着林见深认真的样子,"没事"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垂下眼,小声说:"……周扬。我们班的。"
他没有说更多。他没有说周扬嘲笑他"拖油瓶",没有说周扬在他来学校的第二天就找他的麻烦。他只是说了名字,就低下头,不肯再多说了。
林见深没有追问。他给沈知遥缠好纱布,一层,两层,最后打了个平整的结,又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它会不会松。
"好了。"他说,"这两天别沾水。"
"嗯。"沈知遥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圈雪白的纱布,缠得很齐整,边缘服帖,不松不紧,"……谢谢哥哥。"
"不客气。"林见深说。他合上医药箱,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沈知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以后受伤,第一个告诉我。"
沈知遥怔了怔,抬起头。
林见深看着他,目光温和:"不是最后一个。"
沈知遥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谢谢哥哥",可那些字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声音闷闷的:"……嗯。"
林见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拎着医药箱,转身走了。沈知遥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圈雪白的纱布,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边缘。
他想:来这里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有人发现他受伤了,不需要他开口,就蹲下来替他处理好。
那圈纱布还带着一点体温,白得有些晃眼。
他没有把它拆掉。他穿着那条破了口子的校服裤,一直到晚上,都没有换。
••••••
晚上,林见深在书房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顾言,"他说,"临川一中,高一三班,周扬。"
电话那头,顾言沉默了一瞬:"……哥,你想怎么处理?"
"他推了我弟弟。"林见深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让他转学吧。我不希望他再出现在沈知遥周围。"
"转学?"顾言的声音有些意外,"这是不是……"
"他家里是做市政工程的。"林见深打断他,"账上经不起查。你去递个话,让他家里自己办,体面一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顾言才说:"行,我明天去办。"
"嗯。"林见深说,"辛苦。"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刚才替沈知遥处理过伤口的那几根手指,指腹上好像还留着一点碘伏的凉意。
"第一个告诉我。"他轻声说,"不是最后一个。"
"这句话,我会让你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