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宁斯年

10、烟疤 水声很大。

　　水声很大。
　　沈知遥站在花洒下，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一点点漫起来，把整间浴室笼进一层白茫茫的雾里，镜子上结满了水珠，模糊得看不清人影。他闭着眼，仰起脸，让水流冲过额前的碎发，冲过脸颊，冲过锁骨，然后顿住。
　　锁骨下方那道疤，被热水烫得有些发痒。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那是枚圆形的疤，边缘微微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泛着一点陈旧的、发暗的红。像一枚畸形的硬币，嵌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从很久以前就长在那里，和这片皮肉长成了一体。
　　沈知遥伸手，指尖在那道疤上按了按。
　　疼倒是不疼了。只是那道疤还在提醒他一些事，一些他不太想在这间温暖的、雾气弥漫的浴室里想的事。
　　他没有锁门。
　　他平时都锁的，今天忘了。也许是热水太舒服了，也许是蒸汽让他的脑子也跟着发钝，他只是想快点洗完，没有想起门上那把锁。
　　浴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冷风。
　　沈知遥猛地僵住，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过一边挂着的干毛巾挡在身前，转过头。水汽被冷风搅散了一点，门口站着一个身影——林见深，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浴巾，站在雾气里，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目光飞快地从沈知遥脸上移开，落在别处。
　　"……你浴巾忘在床上了。"他说，声音有些不太自然，把那条叠好的浴巾往前递了递，"我路过，顺便拿过来。"
　　沈知遥的呼吸乱了一瞬。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冰凉的瓷砖，声音有些发紧："啊……谢谢哥哥。"
　　他说完就有些懊恼。他只是忘了拿浴巾，林见深只是恰好路过替他送来，他为什么要慌成这样。他垂下眼，飞快地接过毛巾，声音闷闷的："我……我忘了。"
　　"嗯，没事。"林见深说，没有看他，"我出去了。你洗好了出来，楼下阿姨煮了糖水。"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没有多留。沈知遥站在花洒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里，缓过一口气，把挡在身前的干毛巾挂回架子上，拿过那条浴巾，继续冲水。
　　他没有注意到，林见深走出浴室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也没有注意到，门合上之前，林见深最后回头，目光落在他锁骨下方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他洗完澡，换好衣服下楼。阿姨果然在厨房，端出一碗温热的糖水，是红豆薏米，熬得软烂，甜度刚好。沈知遥坐在餐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着，余光瞥见林见深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
　　"洗好了？"林见深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随意，"糖水好喝吗？"
　　"嗯。"沈知遥点头，"甜的。"
　　"那就好。"林见深说，没有再多问。他坐在那里，看着沈知遥把那碗糖水喝完，才起身，接过空碗，"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好。"沈知遥站起身，"哥哥晚安。"
　　"晚安。"林见深说。
　　沈知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见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空碗，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沈知遥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他想：哥哥对他真好。连他忘带浴巾，都要特意给他送过去。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想着那碗甜到心里的糖水，慢慢睡着了。他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林见深坐在床边，垂着眼，看着自己刚才碰过那条浴巾的手指。
　　"那道疤……"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在记下什么，"记下了。"
　　窗外夜色很深。他靠着床头，睁着眼，没有关灯，也没有睡。过了一阵，他拿起手机，给顾言发消息：
　　"沈建国的事，再查细一点。要全部的记录。"
　　发送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属于沈知遥房间的那一线光，闭上眼。
　　••••••
　　第二天一早，顾言的电话打过来。
　　"哥，"顾言的声音有些迟疑，"沈建国那边……查到了。他前些年因为家暴，进过几次派出所，都被人撤了案。还有——"
　　他顿了顿："沈知遥那个孩子，好像不是他亲生的。"
　　电话这头，林见深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沈知遥背着书包走出大门，消失在晨光里。
　　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
　　"知道了。"
　　"……要告诉那个孩子吗？"顾言问。
　　"不。"林见深说，"他还小，不该知道这些。等他再大一点，再说。"
　　他挂断电话，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晨光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路延伸到走廊尽头那间虚掩着门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