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海船有点颠》弈隅

18、很上头 你若真的喜

　　苏玉晚盯着眼前这杯酒。在此之前，她是在班级聚会中喝过几杯啤酒，大概三四杯她就会有些微醺。而这一杯，清澈透明，无疑是白酒。以及，这副身体的酒量，她并不清楚。喝酒，要谨慎。

　　给她递酒的人，肤色黝黑，头上裹着花布头巾，年纪约莫四十岁左右，看起来很是精明。

　　泽维尔介绍道：“这位是唐丹，唐老板，今日的宴席，他便是东道主。”他看到苏玉晚犹豫的模样，便继续说道，“这杯酒，我替苏姑娘……”

　　“多谢，无妨，我可以喝。”苏玉晚还是接过了酒杯，想给在座的五位蕃商留个好印象。

　　她将酒一饮而尽。

　　酒有股淡淡的桂花香，入口醇香，还有一抹回甘，酒精味比较淡，感觉度数并不高。苏玉晚略微松了口气。

　　唐丹这才满意地看着苏玉晚，他的中原话略微别口，说道：“苏姑娘看起来很年轻，你就喊我一声唐哥吧。”

　　“唐哥好。”苏玉晚坐在蒲团上，笑着跟众人说道，“今日有幸结识诸位，以后若有机会，或可一起做生意赚钱。”

　　“苏姑娘是做什么生意的？”

　　“正打算做海贸。眼下，刚订了几艘沧海坊的货船。”

　　“喔。”五人都没什么反应，唐丹又给泽维尔和苏玉晚倒了一杯酒。

　　苏玉晚继续牵引着话题，“各位都是用得哪家的货船啊？”

　　唐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除了我家乡苏吉丹的货船，就是沧海坊的船，他们的船很好，但价格太贵了。”

　　苏玉晚顺势接话，“我倒是有些资源，沧海坊的船，在我这里，只需要市场价的八成。”

　　唐丹眼神一眯，他捋了一下胡须，笑了笑，“苏姑娘，是沧海坊的人？”

　　“不是，家父是做瓷器生意的。”

　　“哦，原来是你。”其中一名年纪稍轻的蕃商讶然地看向苏玉晚，“最近的黑釉茶器，还有跟冯知府退婚、招赘婿，都是你吧。”

　　苏玉晚无奈一笑，“想不到我这么出名，那我再敬各位一杯。”说着，苏玉晚拿起倒满的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苏姑娘真是豪爽，我也干了。”

　　五人都笑了起来，氛围也变得热络起来。

　　泽维尔却有些担忧，他拽了一下苏玉晚的袖子，凑到她的耳边，低声提醒道：“你的酒量，可还撑得住？”

　　苏玉晚感觉一阵暖风拂过她的耳侧，感觉有点痒，她下意识往后轻微避了一下，低声回道：“看命吧。”

　　泽维尔顿时无奈地摇头，虽是笑着但语气严肃道：“之后我来替你喝。”

　　“苏姑娘所说的市场价八成，能拿到几艘啊？”唐丹一边说着，一边又给苏玉晚倒了一杯酒。

　　苏玉晚心中一喜，“十艘。”

　　唐丹挑眉，眼神灼灼地看向苏玉晚，“十艘少了，苏吉丹将要组一支船队，需要二十艘船，不知道苏姑娘可有这么多？”

　　苏玉晚沉思片刻，另外十艘她必须留着做海贸，于是，她浅笑着摇摇头，道：“最多十艘，没有再多的了。”

　　唐丹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不再搭话。

　　苏玉晚倒也沉得住气，她回忆着那天裴殊把她丢在船上时，所做的船只介绍……

　　“我能保证这十艘船都是沧海坊最新打造的，都运用了我朝独有的水密舱技术。”

　　唐丹默了片刻，忽而问道：“八成价格，可还能再低？”

　　“唐哥，这已经是我能谈到的最低价格了，你也是知道的，沧海坊的新船，从不折价。”苏玉晚此刻心跳如鼓，谈价也是博弈，对方开始跟她谈价，也就说明了他有意向。

　　苏玉晚表面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语气冷静地说道：“唐哥若是有意，可以先付二成价作为定钱，一年之后交船时，再付剩余的八成即可。”

　　唐丹若有所思地盯着苏玉晚，说道：“二成定钱，若是苏姑娘不能按时交货，这二成定钱要按翻倍返还给我。”

　　“没问题。”苏玉晚点头，“但若是唐哥到时候不要这批船了，那这二成定钱我也不会返还。”

　　“好，我再考虑两天。”唐丹说罢，他站起身，走向一旁的柜子。

　　苏玉晚心中却有些没底，也搞不清楚他是想压价还是婉拒……

　　正在苏玉晚犹豫要不要降价时，却见唐丹从柜中拿出一个酒坛。

　　唐丹提着酒坛放到桌上，看了一眼苏玉晚，笑着说道：“若是苏姑娘今晚能与我喝了这坛酒，这定契，就按我们刚刚所谈的，喝完就签。”

　　苏玉晚表面维持着一抹假笑，暗中攥紧了拳头。这酒桌文化，还真是从古至今无国界啊。

　　泽维尔站起身，将苏玉晚护在身后，笑着说道：“老唐，我们才刚来，喝多了就不好了，我与苏姑娘再去其他桌转一转……”

　　“别处我管不着，但在这艘船上，我身为东道主，应该没有人敢跟我抢生意吧。”

　　苏玉晚脸上的假笑不禁僵住。嚯，他这是要搞垄断啊。苏玉晚重新斟酌起来，眼前这坛酒，她到底要不要喝……

　　泽维尔不禁皱眉，“老唐，苏姑娘不胜酒力，不如换个方式？”

　　“我并不是针对苏姑娘，只是我认为，喝酒才有诚意。”

　　苏玉晚叹了口气，心一横，不就是一坛酒吗？她刚刚喝了两杯都没什么感觉，或许她这副身躯喝酒很有天赋呢？

　　她决定赌一把。

　　苏玉晚站起身，“唐哥，说话可要算数。”

　　“当然算数，我这就让人去拟契书，等我们喝完，就签。”

　　“苏姑娘！”泽维尔眉头紧皱，他拽了下苏玉晚的袖子。

　　苏玉晚安抚地拍了下泽维尔的手，侧过身，小声说道：“泽维尔，若是我喝多了，你可得护我回去。”

　　“你确定可以喝吗？”

　　“可以。”

　　泽维尔沉默片刻，这才无奈地点了点头。

　　唐丹喊道：“来人，拿两个大碗。”

　　很快，酒倒入了半张脸大的饭碗中。

　　这次的酒与刚刚那一小杯不同，满是酒精味，闻起来就感觉酒精度数不低。

　　苏玉晚拿起酒碗，抿了一口，入口满是酒精味，有点辣、还有些酸，完全不好喝。

　　“苏姑娘，要这样喝。”唐丹端起酒碗，仰起头，直接把酒往嘴里灌。

　　苏玉晚深吸了口气，豁出去了。

　　她仰起头，学着唐丹的模样，大口喝酒……

　　半个时辰过后。

　　“呕……”

　　海船的甲板上，苏玉晚在泽维尔的搀扶下，正往木桶中呕吐。

　　“还好吗？”泽维尔拿着手帕，替苏玉晚擦拭着嘴边的唾液。

　　苏玉晚此刻意识模糊，她感觉大脑一片眩晕，嗓子火辣辣地疼，肠胃更是翻江倒海。

　　江风拂过她的发丝，她身体却是一点都不冷。

　　忽而，她再次不受控制地呕吐起来，这一次比刚刚更难受，她痛苦地浑身一颤，眼角已经流下眼泪。她感觉自己四肢虚弱无力，只能靠着泽维尔才能勉强站稳身躯。

　　时间，也变得模糊起来。

　　此刻，这艘船不远处的江面上，一艘形如飞鸟的七桅海船，正缓缓朝这边驶来。

　　那艘船亦是灯火通明，丝竹管乐混着划拳叫喝声，还不时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声，好不热闹。

　　裴殊披着海蓝色的鹤氅，与十几人一同坐在甲板上。他们中，裴殊的年龄最小，沧海坊的老大今年四十五岁，与同龄的妻子很是和睦；王洋徘徊老四，因为“四”字念起来不吉利所以一直被唤本名。

　　众人皆是成双作对，身旁还围着几名孩童，六嫂怀中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一派祥和温馨。

　　裴殊一直喝着茶水，不时配合着哥嫂聊上几句，但总有些心不在焉。

　　老五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他看着寡言的裴殊，调侃道：“小七今日状态不对啊。”

　　“还不是因为苏家小姐嘛。”王洋知道前因后果，他捶了一下裴殊的肩膀，笑着说道，“哥几个虽然样样不如你，但唯独一点胜过你……”

　　“哥几个都有家室！”

　　六名大汉笑得前仰后合。

　　“别欺负小七。”六嫂无奈地看了一眼其余几人。

　　“原本，小七今天是打算带一个姑娘来的，谁知啊……”王洋正讲着裴殊的糗事，忽而无意间看向离他们不远处、与他们在江面上交错而过的一艘中型船舶。

　　“诶？那不是苏家小姐吗？”

　　裴殊冷哼一声，“这不好笑。”

　　“是真的。”王洋诧然地看向船头，“她怎么跟一个蕃商在一块？”

　　裴殊一愣，他这才站起身，转身，循着王洋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艘船舶的船头甲板上，苏玉晚正靠在一名蕃商的怀中。

　　裴殊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气得双手发抖。

　　他以为她拒绝他，是因为她觉得与他一同赴宴与礼不合，没承想，竟然是因为那个叫泽维尔的蕃商。

　　他紧紧地盯着苏玉晚依偎在泽维尔身上的模样，心中的怒意忽而又化成一抹他从未有过的苦涩。

　　她怎么可以与别人这样亲密？难道他对她而言，并不特殊吗……

　　“小七……别难过。”六嫂也看到了那边的情景，安慰道，“你若真的喜欢，去争取便是了。”

　　众人也跟着连声附和起来。

　　“是啊。”

　　“没嫁人之前，你还是有机会的。”

　　老大家的女娃吃着甜瓜，蹦蹦跳跳地走到裴殊身边，“七叔叔，强扭的瓜最甜了。”

　　“是啊，是啊。”众人跟着附和。

　　裴殊听着众人的安慰，心中还是闷得发苦，他别过头，已经不想再去看。

　　两艘船在江面上交错路过。

　　忽而，对面那艘船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区别于器乐的声响，在江面上清晰可闻。

　　这下，裴殊又忍不住回头望去，这一看，却正好看到令他诧然的一幕。

　　对面的船上，苏玉晚正猛地俯下身，一阵呕吐，连身躯都站不稳。

　　泽维尔连忙轻拍着她的背，“还好吗？现在感觉好些吗？我这就带你回客舍……”

　　苏玉晚擦过眼角的泪，只觉得天旋地转，满目晕眩，她心中还挂着唯一一个念头，“……我不能半途而废……我今晚一定要卖掉那十艘船，你扶我回去……”

　　此时，唐丹从船舱内走出，他步伐略有些虚浮，虽然话语有些含糊，但听起来意识是清醒的，“苏姑娘，还有半坛，你还能喝吗？不能喝的话，船的事，我们就日后再谈吧……”

　　“唐丹，你不要欺人太甚。”泽维尔怒然看向唐丹，将苏玉晚护在身后，“剩下的我替她喝。”

　　“那可不成，我又不是买你的船。”

　　苏玉晚醉醺醺地呢喃道：“我……可以。”

　　忽而，只听到“哐当”一声，一个铁质飞爪一下子勾住了船上的桅杆。

　　苏玉晚听到声响，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艘与蓝天融在一起的大船，紧接着，皎皎圆月下，一道深蓝色的剪影如凛风般掠过。

　　哇，空中飞人诶……苏玉晚连忙低下头，她怀疑是自己喝多出现幻觉了。

　　裴殊安稳地落在船头的甲板上，他松开绳索，朝苏玉晚走来。

　　裴殊看着苏玉晚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心中焦急。

　　泽维尔疑惑地看向裴殊，倒也认出了他，“裴七公子？”

　　裴殊冷着脸盯着泽维尔扶着苏玉晚肩膀上的手，转而，又双目森寒地瞥了一眼唐丹，说道：“苏玉晚，十艘船，市场价八成，我买，好不好？”

　　“……不好。”苏玉晚此时已经晕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她只当眼前这幅情景，是她梦境的重映，也压根没听清楚裴殊在说什么，只是重复道，“非常不好……”

　　“裴七？你是沧海坊的裴七？你是疯了吗，你买自己的船做什么！”唐丹急了眼，他连忙对苏玉晚说道，“苏姑娘，我们不喝了，现在就签文契。”

　　裴殊淡淡地说道：“我出原价。”

　　苏玉晚听得话语稀碎，一听有人说“不喝了”，她连忙推开身旁的泽维尔，用尽力气说道：“不行……我还能喝……”

　　苏玉晚焦急地往前走了一步，身躯不稳很快往甲板上跌去，裴殊连忙上前扶起苏玉晚。

　　“站稳了，我来接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