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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八章·中元河灯 寨中过中元 ...

  •   七月十四,傍晚。

      马留寨比往常热闹了许多。寨民们早早收了工,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摆上了香烛和供品,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纸钱的气味和糯米饭的甜香。孩子们在寨中的空地上追逐嬉闹,手里举着用竹篾和彩纸扎成的小灯笼,像一群提着星星的萤火虫。

      司徒和帮着阮老妪在院子里摆好了供桌。供桌上放着三碟果子、一碗糯米饭、一壶米酒,还有一盏扎好的河灯——那是阿黛下午送来的,用竹篾做骨架,糊了一层淡黄色的油纸,纸上画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出自业余之手。

      “画得不太好,你将就用。”阿黛把河灯塞到他手里的时候,语气故作随意,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司徒和低头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小心翼翼地把河灯收好,说:“很好看。”

      “少来。”阿黛白了他一眼,转身跑了。

      夜幕降临后,寨民们陆续走出家门,汇聚到寨门口。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盏河灯,有圆形的、莲花形的、船形的,形态各异,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阮老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盏最大的莲花灯,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阿黛和阿豹跟在她身后,阿黛手里端着自己那盏灯——是一只小巧的鲤鱼形状的灯,鳞片是用金纸一片片贴上去的,做工精细,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司徒和端着那盏画着小花的河灯,走在队伍的末尾。

      队伍沿着山路缓缓前行,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了牂牁江边。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江边有一片平坦的沙滩,是寨子里放河灯的固定场所。

      寨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找好了位置。有人蹲在江边,点燃河灯里的蜡烛,轻轻推入水中;有人双手合十,闭目祈祷;有人低声吟唱着司徒和听不懂的歌谣,曲调悠长而哀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司徒和端着河灯,站在江边,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想起去年的中元节,他还在洛阳。那时候父亲还在世,母亲还在世,弟弟还在身边。一家人按照惯例,在祠堂里祭拜了祖先,然后围坐在一起吃晚饭。父亲那天心情不错,饭后还破例弹了一曲《猗兰操》。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

      他蹲下身,把河灯放在沙滩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灯芯中央的那截小蜡烛。烛火跳了跳,稳定下来,昏黄的光芒透过淡黄色的油纸,将纸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映照得格外温柔。

      他双手托起河灯,轻轻放入江水中。

      河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缓缓地向江心漂去。

      他望着那盏越漂越远的河灯,嘴唇翕动了几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父亲,母亲,弟弟——无论你们在哪里,等我。

      我一定会回去的。

      “许了什么愿?”

      阿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司徒和转过头,看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她的鲤鱼灯,正准备放入水中。

      “没有许愿。”司徒和说,“只是跟家里人说了几句话。”

      阿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鲤鱼灯放入江中,然后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水面,让灯朝着正确的方向漂去。

      “我没有见过我爹。”她忽然开口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是我娘在外面认识的汉人,据说是个读书人,长得很好看。我娘怀了我之后,他说要回老家禀报父母,然后来娶她。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司徒和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娘等了他三年,最后病死了。”阿黛的目光追随着那盏越漂越远的鲤鱼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外婆说,我娘到死都在等那个人。所以她每年中元节都要来放河灯,替我娘放一盏,替那个没良心的男人放一盏——替我娘原谅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做不到。”

      司徒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有一点点晶亮的东西,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我不原谅他。”阿黛说,“但我也不想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转头看着司徒和,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有些勉强,但她还是笑了:“行了,不说这些了。那边要开始跳舞了,去看看?”

      司徒和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江边的沙滩上,寨民们已经围成了一个圆圈,中间燃起了一堆篝火。有人敲响了随身带来的皮鼓,鼓声沉闷而有力,像是大地的脉搏。年轻的男男女女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跳起了舞,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沙滩上,随着舞步变幻不定。

      阿豹混在人群中,跳得最欢,虽然动作不太协调,但胜在热情洋溢,惹得旁边的姑娘们咯咯直笑。

      阿黛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表弟那副傻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明亮而生动。

      司徒和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跳舞的人群。

      “你怎么不去跳?”他问。

      “我?”阿黛摇了摇头,“我跳舞不好看,就不去丢人了。”

      “你上次在墟市上看铜鼓舞的时候,不是跳得挺好的吗?”

      “那是铜鼓舞,不一样。”阿黛说,“铜鼓舞是有固定步子的,跟着鼓点走就行了。这种自由跳的舞,我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司徒和笑了笑:“我也是。”

      阿黛转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那你教我跳你们洛阳的舞呗?”

      司徒和愣了一下:“洛阳的舞?”

      “对啊,你们洛阳人过节的时候不跳舞吗?”

      “洛阳人过节……”司徒和想了想,有些尴尬地说,“洛阳人过节的时候,一般是饮酒赋诗,赏月听琴。”

      阿黛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饮酒赋诗?赏月听琴?你们洛阳人过节也太无聊了吧!”

      司徒和被她笑得有些窘迫,辩解道:“这不叫无聊,这叫风雅。”

      “风雅?”阿黛笑得直不起腰来,“围着桌子喝酒写诗就叫风雅?那还不如围着火堆跳舞呢,至少还能暖和暖和身子。”

      司徒和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篝火晚会持续到深夜才渐渐散去。

      寨民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人喝醉了,被同伴搀扶着,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孩子们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被大人扛在肩上,像一袋袋软塌塌的土豆。

      司徒和跟着阿黛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月光很好,不需要打火把也能看清路。山路两旁的草丛中,萤火虫在飞舞,星星点点的绿色光芒,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碎星星。

      阿黛走在他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给你。”

      司徒和低头一看——是一条红绳手链,编得很精致,上面穿着一颗小小的银色铃铛。

      “这是……”

      “护身符。”阿黛说,“我们乌浒族的人,每个人都会编一条红绳戴在手上,保佑平安。我看你手上什么都没有,就顺手编了一条。”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特意给你编的,是剩下的材料多了,丢了可惜。”

      司徒和接过那条红绳手链,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红绳编得很紧实,结头处理得干净利落,那颗小银铃打磨得光滑锃亮,一看就不是“剩下的材料随手编的”。

      他没有拆穿她,而是郑重地把手链戴在了左腕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说:“谢谢。”

      阿黛别过头去,月光下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不客气。”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司徒和跟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手链,银铃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响声。

      叮铃,叮铃。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条月光铺成的山路上,悄悄地生根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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