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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七章·伏波祠夜话(续) 回寨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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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寨子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了山峦,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是谁在天际泼了一碗浓稠的胭脂。山林中的光线暗了下来,鸟鸣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蟋蟀和夜蛙的叫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夏夜的合唱。
阿黛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似乎在等司徒和跟上。但司徒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信件的内容。
贾充。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拔不出来。
他从小就知道贾充——当朝太傅,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父亲生前极少在家中谈论朝政,但偶尔提及此人时,眉宇间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那时司徒和不懂那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懂了——那是隐忍,是克制,是一个明知对方是敌人却暂时无力反击的人,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抵抗。
“喂。”
阿黛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发现她已经停了下来,正站在路中央,双手叉腰,歪着头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呢?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司徒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骗人。”阿黛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那张脸都快皱成苦瓜了,还说没什么。”
司徒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阿黛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走到路边一棵大树下,一屁股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面:“过来坐会儿。”
司徒和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夜色渐渐浓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山林中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的寨子里透出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山间的萤火虫。
两人并肩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阿黛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今天去伏波祠,找到了什么?”
司徒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还没有上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外婆跟你说过伏波祠的事吗?”
“没有。”阿黛说,“她从来不提。我只知道你父亲托人送了东西来,她收起来了,说等你到了就交给你。我问她是什么,她不说。”
司徒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黛,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我来岭南不只是为了逃命,还想报仇——你会怎么想?”
阿黛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扯了一根草茎,在手指间绕来绕去,绕了半天,才开口说:“我早就猜到了。”
司徒和一愣:“猜到什么?”
“猜到你不是普通人。”阿黛说,“你刚到寨子里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虽然穿得破破烂烂的,但你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势、拿筷子的手势,都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还有你那双手——虽然磨出了茧子,但骨节匀称,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弹琴留下的痕迹,不是干力气活磨出来的。”
司徒和怔怔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把他看透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问你家里出了什么事?问你为什么要逃到岭南来?”阿黛摇了摇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逼问出来的东西,不是真心话,我不要。”
她说完,把手里的草茎一丢,拍了拍手,站了起来:“行了,天黑了,回去吧。再不回去,外婆该担心了。”
她伸出手,朝他扬了扬下巴:“起来。”
司徒和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它。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但她的手很温暖,握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借力站了起来,松开了她的手。
阿黛也迅速收回了手,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寨子:“走吧。”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司徒和跟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体温的余热。
回到寨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阮老妪坐在自家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地回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没有说话,只是朝阿黛摆了摆手:“锅里留着饭,自己去热。”
阿黛应了一声,快步走进了屋里。
阮老妪的目光落在司徒和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后生,你跟我来。”
司徒和跟着她走进了院子。阮老妪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两碗凉茶,推了一碗到他面前。
“找到了?”她问。
司徒和点了点头:“找到了。”
“看完了?”
“看完了。”
阮老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司徒和握着茶碗,指腹摩挲着粗陶的边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我要回洛阳。”
阮老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现在回去,你是去送死。”
“我知道。”司徒和说,“所以我不会现在回去。我需要积蓄力量,需要找到更多的证据,需要在洛阳有人接应。这可能需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但我迟早要回去。”
阮老妪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司徒和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缓缓开口:“你父亲托人送信给我的时候,信里写了一句话。”
司徒和抬起头:“什么话?”
“他说:‘吾儿怀瑾,性如磐石,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若他执意回洛阳,请老夫人务必劝阻。若劝不住——’”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若劝不住,便助他一臂之力。’”
司徒和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阮老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就像长辈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父亲是个好人。”她说,“好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她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学。”
“学什么?”
“学岭南的本事。”阮老妪推开门,跨过门槛,“你要回洛阳跟那些人斗,光靠一把剑和一腔热血是不够的。你得学会用脑子,用药,用人。这些东西,我可以教你。”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司徒和坐在院子里,月光洒在他身上,茶碗里的凉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茶水带着一股苦涩的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了一团温热。
第二天一早,司徒和准时出现在了阮老妪的院子里。
阮老妪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挂着一个药篓,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年近七旬的老人。
“来了?”她瞥了司徒和一眼,“走吧,今天先教你认山。”
“认山?”
“对。”阮老妪推开院门,朝山上走去,“岭南的山跟北方的山不一样。北方的山是一目了然的,站在山顶上就能看清方圆百里。岭南的山是一层叠一层的,你站在山顶上也看不透下一座山后面藏着什么。你要在这里活下去,首先得学会认山——哪座山有水源,哪座山有药材,哪座山有野兽,哪座山能藏人。这些都是保命的本事。”
司徒和跟在她身后,认真地听着,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阮老妪上山。老人教他辨认山中的地形走势,教他识别各种草药的生长环境和采摘时节,教他如何在林中辨别方向,如何寻找水源,如何避开野兽的领地。
他发现,阮老妪教给他的这些知识,远比他在洛阳读的那些圣贤书实用得多。
有一天,他们在山中遇到了一条毒蛇。司徒和本能地想要拔剑,却被阮老妪一把按住。老人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动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条蛇便掉头游走了。
“蛇怕振动,不怕人。”阮老妪说,“你遇到蛇的时候,不要慌,用棍子在地上敲几下,它自己就走了。你要是拔剑去砍它,反而容易激怒它。”
司徒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发现,岭南的生存智慧,跟他过去所学的那一套完全不同。在北方的洛阳,人们依靠的是规则和秩序;而在岭南,人们依靠的是对自然的理解和尊重。
他开始理解父亲为什么让他来岭南了。
不是为了让他躲起来苟且偷生。
是为了让他学会另一种活法。
与此同时,阿黛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司徒和的生活中。
她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他——有时是送饭,有时是送草药,有时是替外婆传话,有时干脆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在旁边晃悠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阿豹看在眼里,每次都要阴阳怪气地来一句:“姐,你又去找何大哥了?”
“闭嘴!”阿黛每次都会被噎得脸红,抬手就要打人,阿豹早就笑着跑远了。
司徒和看着这对姐弟打打闹闹,心中觉得好笑,却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但有一次,他正在院子里劈柴,阿黛又来了。她端着一碗凉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劈柴。
司徒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斧头,擦了擦汗:“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阿黛理直气壮地反问。
司徒和被噎住了,无言以对。
阿黛得意地笑了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然后说:“外婆说,后天是七月十四,寨子里要过中元节,晚上会在江边放河灯。你来不来?”
“中元节?”司徒和愣了一下。他在洛阳的时候,中元节也会祭祖,但从来没有放过河灯。
“对啊。”阿黛说,“我们乌浒族的中元节,跟你们汉人的不太一样。我们不光祭祖,还会在江边唱歌跳舞,给逝去的亲人祈福。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给你家里人放一盏灯。”
司徒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阿黛笑了笑,站起身,端着茶碗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到时候我帮你扎一盏灯。”
说完,她便快步走开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欢快的蝴蝶。
司徒和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弯腰捡起斧头,继续劈柴。
岭南的日子,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