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沙录》司徒紫茵

10、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九章·江心险 司徒和陪阿

　　中元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司徒和依旧每天跟着阮老妪上山，学认山势、辨草药、识毒虫。他的进步很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能独立完成采药、晾晒、炮制的全套工序。阮老妪对此没有过多夸奖，只是偶尔在他做对的时候，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算是认可。

　　但司徒和知道，能让这位挑剔的老人发出“嗯”的声音，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这天傍晚，他从山上回来，路过寨口的时候，看到阿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苦恼的样子。

　　“阿豹，怎么了？”司徒和走过去问道。

　　阿豹抬起头，愁眉苦脸地说：“何大哥，我姐明天要去江对岸的平安寨收一批药材，本来答应带我去的，但外婆说明天要我帮她晒草药，不许我去。我姐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司徒和在他旁边蹲下来：“去平安寨要走水路？”

　　“嗯，要撑船过江。”阿豹说，“江那头的路不好走，而且最近江上不太平，前两天还有人说看到有水匪出没。”

　　司徒和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想了想，说：“明天我陪你姐去。”

　　阿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太好了！”阿豹跳了起来，扔下手里的树枝，一溜烟跑去找阿黛报信了。

　　司徒和站起身，望着阿豹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揽下这件事。

　　大概是因为，那条红绳手链还戴在他手腕上，银铃每天都在响。

　　第二天一早，司徒和在江边等到了阿黛。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褐，裤腿扎进绑腿里，腰间别着一把弯刀，背上背着一个大竹篓，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利落。看到司徒和，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挑了挑眉：“阿豹说你要跟我去？”

　　“嗯。”司徒和说，“反正今天没事。”

　　阿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君子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哼了一声：“跟就跟吧，别拖我后腿就行。”

　　她转身跳上了泊在岸边的一条小木船，解开了缆绳。司徒和也跟着上了船，在船尾坐了下来。

　　阿黛站在船头，手握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小船便稳稳地驶离了岸边，滑入了江中。

　　清晨的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两岸的青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江水碧绿清澈，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水草。偶尔有一条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又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司徒和坐在船尾，看着船头阿黛的背影。她撑船的姿势很熟练，竹篙入水、撑底、收篙，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江风吹起她的碎发，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注视着前方的水道，神情专注而放松。

　　“你看什么？”阿黛忽然头也不回地问。

　　司徒和被抓了个正着，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没什么，看风景。”

　　“看风景还是看人？”

　　“……风景。”

　　阿黛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嘴角却微微翘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船行至江心的时候，水流忽然变得湍急起来。

　　阿黛的神色微微一变，手中的竹篙握得更紧了一些：“坐稳了，前面有一段急流。”

　　司徒和抓紧了船舷。小船在急流中剧烈地颠簸起来，浪花拍打着船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阿黛的衣摆。她稳稳地站在船头，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上的树，任凭风浪如何冲击，纹丝不动。

　　司徒和看着她那副沉稳的模样，心中暗暗佩服。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前方不远处的水面上，有一道细微的波纹正在快速靠近——那不是水流形成的波纹，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动，朝着他们的船迅速逼近。

　　“阿黛！水下有东西！”他厉声喝道。

　　阿黛的反应比他更快。她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手中的竹篙猛地往水中一插，用力一撑，小船硬生生地在原地打了个转，避开了那道波纹的路线。

　　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波纹从不同的方向同时逼近。

　　“是水匪！”阿黛咬牙骂道，“他们在水下凿船！”

　　她话音未落，船底传来一声闷响——咚！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船底上。紧接着，船身猛地一震，一股水流从船底的一个破洞中涌了上来。

　　阿黛的脸色变了。

　　船在迅速地进水。

　　阿黛丢下竹篙，扑到船底，试图用手去堵那个破洞，但水流太急，根本堵不住。她的双手被冰冷的江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沙，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拼命按压着那块破裂的木板。

　　司徒和环顾四周——最近的岸边距离他们至少有数十丈远，江水湍急，拖着一条漏水的船根本不可能游到岸边。而那些潜伏在水下的水匪，随时可能再次发动攻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阿黛，别堵了，弃船。”

　　阿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她知道司徒和说得对。她松开手，站起身来，迅速把背篓背到背上，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弯刀。

　　“你会游泳吗？”她问。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能在浴池里游两圈。”

　　阿黛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她骂了一句司徒和没听清的方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你抓紧我，别松手！”

　　她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侧——彻底翻了。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司徒和的口鼻。

　　他在水中慌乱地扑腾了几下，呛了一大口水，鼻腔和喉咙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的脚踩不到底，手也抓不到任何东西，身体在湍急的水流中不受控制地翻滚，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被江水吞没的时候，一只手从水中伸了过来，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上提。

　　他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出了好几口水。

　　“不是说会一点吗？！”阿黛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带着怒气，“你这叫会一点？！”

　　司徒和咳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抓住阿黛的手臂，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阿黛没有再骂他。她一只手拖着他，另一只手奋力划水，朝着岸边游去。她的水性确实极好，即使在拖着一个成年男子的情况下，依然游得又快又稳，像一条灵活的水蛇，在湍急的江水中穿梭自如。

　　司徒和被拖着在水中前进，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阿黛的后颈和肩膀——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显然已经用尽了全力。

　　他忽然觉得很愧疚。

　　他说要陪她来，结果却成了她的累赘。

　　阿黛拖着司徒和游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把他拖上了岸。

　　两人瘫倒在岸边的鹅卵石上，浑身湿透，像两条搁浅的鱼。阿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即使是水性再好的人，在急流中拖着一个成年人游这么久，也几乎耗尽了体力。

　　司徒和挣扎着坐起来，看着她那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歉疚：“对不起……”

　　“闭嘴。”阿黛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让我喘口气。”

　　司徒和乖乖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阿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睁开眼睛，坐起身，拧了拧湿透的衣摆，又检查了一下背篓里的药材——好在背篓有盖子，大部分药材都保住了。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瞪着司徒和：“你说你会一点游泳，就是在浴池里扑腾两下？”

　　司徒和自知理亏，低着头不敢反驳。

　　“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要不是我反应快，你现在已经被冲到下游喂鱼了！”

　　“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要是不会游泳，就老老实实待在船上别动，抓住船板或者任何能浮起来的东西，等人来救你！不要乱扑腾！你一乱扑腾，救你的人也会被你拖累！”

　　司徒和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反感。他知道她是真的在担心他，只是表达方式比较粗暴而已。

　　“我知道了。”他认真地说，“下次不会了。”

　　阿黛看着他那双诚恳的眼睛，满腔的怒火忽然就发不出来了。她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从背篓里翻出一块干布，丢到他头上：“把头发擦擦，湿着头发容易着凉。”

　　司徒和接住干布，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干布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是她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

　　“阿黛。”

　　“又怎么了？”

　　“……谢谢你救了我。”

　　阿黛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背篓里的药材，头也不抬地说：“谁稀罕救你，我是怕你死了没人帮我背药材。”

　　司徒和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手链——银铃还在，被水泡过之后，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他把它解下来，拧干了水分，又重新戴回手腕上。

　　这个小动作被阿黛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但嘴角悄悄翘了起来，然后迅速抿住，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江风吹过，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劫后余生的两个人，坐在江边的鹅卵石上，各自沉默着，却都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