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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六章·伏波祠夜话 阮老妪交玉 ...

  •   司徒和在马留寨住了将近一个月,逐渐摸清了寨子里的人际脉络。

      寨中最有威望的人是阮老妪——阿黛和阿豹的外婆。老人家今年六十有七,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一双眼睛却依然清亮有神,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穿透人心。她平日里话不多,大多数时间都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要么搓草绳,要么晒草药,偶尔有寨民来求医问药,她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替人把脉开方。

      司徒和对这位老人心存敬意,每次路过她家门口都会恭恭敬敬地打个招呼。阮老妪对他的态度始终淡淡的,不冷不热,既不排斥也不亲近,只是偶尔会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多看他两眼,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他总觉得,这位老人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他不是何安,看出了他来自洛阳,看出了他背负着什么——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

      这天傍晚,阿黛忽然来找他,说外婆要见他。

      司徒和心中微微一紧,但还是跟着阿黛去了阮老妪的家。

      阮老妪住在寨子西头一座比别的吊脚楼略大一些的木屋里。屋前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木香气。司徒和到的时候,阮老妪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

      “外婆,人带来了。”阿黛说。

      阮老妪放下茶碗,抬起头,看了司徒和一眼,然后朝对面的小板凳努了努嘴:“坐。”

      司徒和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阮老妪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然后开口说:“后生,你姓司徒,对不对?”

      司徒和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在这样一位老人面前,说谎是没有意义的。

      阮老妪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洛阳司徒家,三代清流,你祖父司徒峻做过太常卿,你父亲司徒崇做过尚书左丞。三个月前,司徒崇被诬谋逆,满门抄斩,只有两个儿子下落不明。”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皮,看着司徒和:“你就是那个大儿子。”

      司徒和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但面上依然竭力保持着镇定:“婆婆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阮老妪说,“重要的是,你来岭南,是为了什么?”

      司徒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阮老妪的眼睛:“为了活命。”

      “只是活命?”

      “……还有,查明真相。”

      阮老妪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司徒和以为她不打算再说话了,她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伏波将军马援吗?”

      司徒和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知道。伏波将军马援,东汉名将,曾率军南征交趾,立铜柱以定疆界。”

      “那你知不知道,伏波将军当年南征的时候,身边有一位姓陶的参军?”

      司徒和摇了摇头。

      “那位陶参军,是洛阳人,跟你一样。”阮老妪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在看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他跟着伏波将军南征,仗打完之后,没有回洛阳,而是留在了岭南。他在邕州城外开了一间学堂,教当地的蛮族子弟读书识字,一教就是三十年。”

      “后来呢?”

      “后来他老了,死了,葬在了邕州城外的山坡上。”阮老妪收回目光,看着司徒和,“他死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托付给当地一户人家保管。那户人家姓陶,是他的后代。”

      司徒和的心跳加快了。

      “那件东西,是什么?”

      阮老妪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递到司徒和面前。

      司徒和接过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半旧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个字:

      “陶”。

      他翻过玉佩,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来:

      “永平十七年,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参军陶方随行。功成身退,留居岭南,设帐授徒,凡三十年。临终遗言:后世若有洛阳来人持此玉为信,可往邕州城南伏波祠中,取吾所藏。”

      司徒和抬起头,看着阮老妪:“婆婆,这块玉佩……”

      “是你父亲托人送到我这里来的。”阮老妪说,“三个月前,你父亲在被捕之前,派人星夜兼程赶到岭南,把这封信和这块玉佩交到我手上。那人说,如果你活着到了岭南,就把这东西交给你;如果你没到,就让它烂在箱子里。”

      司徒和的手颤抖了起来。

      父亲在被捕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所以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所有力量,为儿子铺好了后路。

      “你父亲在信中说,陶方当年留下的东西,关系到一桩天大的秘密。”阮老妪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去伏波祠。”

      当天晚上,司徒和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独自一人去了邕州城南的伏波祠。

      伏波祠建在城南的一座小山丘上,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庙宇,供奉着伏波将军马援的神像。庙宇年久失修,墙壁上的彩绘已经剥落了大半,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好几块,但香火并未断绝——神像前的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供桌上摆着几个新鲜的水果。

      司徒和在神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按照阮老妪的指示,转到神像后面,在底座下方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个隐蔽的凹槽。他把手伸进去,触到了一样冰凉的东西——是一个铁匣子。

      他费力地将铁匣子取出来,放在供桌上,打开了盖子。

      铁匣子里装着一卷泛黄的绢帛,和一摞书信。

      他先展开了那卷绢帛。上面用工整的隶书写着一篇长文,标题是《伏波将军南征纪要》。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这是一份详细的军事记录,记载了马援南征交趾的过程——行军路线、粮草补给、兵力部署、交战经过,无一不备。

      但真正让他心惊的,是文中提到的一个细节:

      “征侧、征贰姐妹叛乱,实为交趾豪族煽动。豪族之首,姓吕,名贡,自称南越王赵佗之后。吕贡暗中与洛阳某权贵通信,许诺事成之后,割交趾三郡以为酬谢。权贵之名,信中以‘贾’代称。”

      贾。

      这个姓氏,像一把刀子一样刺进了司徒和的眼睛。

      他放下绢帛,拿起那摞书信,一封一封地翻看。这些信是陶方与洛阳方面的往来信件,时间跨度从永平十六年到永平十八年,内容涉及交趾叛乱的幕后操纵、洛阳权贵与南越豪族的利益交换、以及一些更加隐秘的交易。

      最后一封信的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

      司徒和认得那枚印章。

      那是当朝太傅贾充的私印。

      司徒和坐在伏波祠冰冷的地砖上,将那摞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每一遍,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陶方留下的这些信件,揭露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十八年前的交趾叛乱,并非单纯的蛮族造反,而是贾充与南越豪族吕贡合谋策划的一场阴谋。贾充利用叛乱,一方面打击政敌——当时负责交趾防务的将领,正是司徒和的祖父司徒峻保举的人;另一方面,他通过走私军械和生铁给吕贡,牟取了巨额私利。

      而司徒和的父亲司徒崇,正是在追查这批军械去向的过程中,发现了贾充与吕贡勾结的证据。他还没来得及将证据呈递给皇帝,贾充就先下手为强,以“谋逆”的罪名将他投入大牢。

      灭门之祸,根源于此。

      司徒和把信件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明白了。

      父亲那句“勿忘中和”,不是让他妥协,不是让他遗忘。恰恰相反——父亲是让他记住,这个世界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正是因为失去了“中和”。权力失衡,忠奸不分,黑白颠倒,才导致了司徒家的悲剧。

      他要做的,不是复仇。

      是匡正。

      司徒和在伏波祠里待了整整一天,直到太阳落山才出来。

      他走出祠门的时候,看到阿黛正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看到他出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说:“天快黑了,我怕你找不到回去的路。”

      司徒和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明明是专程来等他的,却偏要说“怕你找不到路”这种借口。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阿黛。”

      “嗯?”

      “谢谢你。”

      阿黛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搞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嘟囔道:“谢什么谢,走了走了,回去晚了外婆又要念叨了。”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司徒和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把怀中的铁匣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父亲留给他的,不只是真相。

      还有责任。

      而他忽然发现,在这条注定艰难的路上,他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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