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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五章·月下吹笛 司徒和夜吹 ...

  •   司徒和在马留寨住了下来,转眼已是半个月。

      他渐渐适应了寨子里的生活节奏——天亮即起,天黑即歇,一日两餐,简单而规律。他每天帮寨子里干些力气活,劈柴、挑水、修篱笆、补屋顶,偶尔跟阿黛上山采药,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他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肩膀上的肌肉也越来越结实。那天在铜镜前无意中瞥了自己一眼,他愣了一下——镜中那个肤色黝黑、目光沉静的年轻人,跟三个月前洛阳城里那个白净文弱的司徒公子,已经判若两人。

      他开始喜欢上这种生活。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杀身之祸。每天睁开眼,看到的是透过竹窗洒进来的阳光,听到的是鸟鸣和鸡叫,闻到的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种简单而真实的生活,让他那颗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但有些东西,是松弛不下来的。

      比如仇恨。

      比如对弟弟的牵挂。

      比如父亲那句“勿忘中和”——他至今没能参透其中深意。

      这天晚上,司徒和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上外衣,走出了屋子。

      月色很好。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清辉如水,洒满了整个寨子。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呈现出温柔的轮廓,像一幅淡墨渲染的山水画。寨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司徒和沿着寨中的小路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寨子中央的空地上。那面铜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旁边的老槐树上,红布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在铜鼓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让他想起了洛阳。

      洛阳的月亮也是这样圆的。他小时候,每到中秋,父亲都会带着全家人在后花园里赏月。母亲会亲手做月饼,弟弟司徒朗会缠着他讲故事,父亲则会抚琴一曲,琴声悠扬,在月光下飘散开来。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永远。

      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卷随身携带的琴谱——《广陵散》。

      这是他从洛阳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与过去有关的东西。琴谱已经有些破损了,边角被汗水浸得发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烂熟于心。

      他没有琴。

      但他有笛子。

      他从腰间抽出那支竹笛——那是他到马留寨后自己削制的,音色算不上好,但勉强能吹。他把笛子凑到唇边,闭上眼睛,凭着记忆,吹出了《广陵散》的第一个音符。

      笛声在月光下流淌开来。

      《广陵散》本是琴曲,用笛子来吹,少了几分古琴的沉郁厚重,却多了几分清越和苍凉。笛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越过寨子的屋顶,越过山峦,飘向远方。

      司徒和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中。他仿佛回到了洛阳的家中,父亲坐在庭院里抚琴,母亲在旁边烹茶,弟弟绕着柱子跑来跑去。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些温暖的画面。

      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寨子和冷冷的月光。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笛声戛然而止。

      他垂下手臂,握着笛子,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不吹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司徒和猛地转过头,看到阿黛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靛蓝色的外褂,头发散开着,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就直接过来了。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显得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你……什么时候来的?”司徒和问。

      “你刚开始吹的时候我就来了。”阿黛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双手撑着下巴,侧头看着他,“我怕打断你,就没出声。”

      “吵醒你了?”

      “没有,我本来就没睡着。”阿黛说,“今晚月亮太亮了,睡不着。”

      她顿了顿,又问:“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广陵散》。”

      “广陵散……”阿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曲子听着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

      司徒和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阿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广陵散》这首曲子,他听过无数人评价——有人说它“慷慨激昂”,有人说它“悲壮苍凉”,有人说它“有金石之声”。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朴素的语言,准确地抓住了这首曲子的灵魂。

      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

      这正是嵇康临刑前弹奏《广陵散》时的心境——对生命的眷恋,对理想的执着,对黑暗的蔑视,对自由的渴望。所有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化为琴弦上的音符,既是在哭,也是在笑。

      “你……听得懂?”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阿黛摇了摇头:“听不懂。我就是觉得好听。”

      她转过头,看着月光下的远山,轻声说:“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懂你们中原人的那些大道理。但我懂得一件事——能吹出这种曲子的人,心里一定装着很多事。”

      司徒和没有说话。

      阿黛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打了个哈欠:“夜深了,早点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山呢。”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对了,你要是想吹曲子,随时可以吹。寨子里的人睡得早,没人会嫌弃你吵。”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白色的寝衣在月光下像一朵移动的栀子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司徒和坐在石头上,握着笛子,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没有动弹。

      第二天上山采药的时候,阿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样在前面走得飞快,照样用她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指挥司徒和干这干那。

      但司徒和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她会在休息的时候,偷偷地看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比如,她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虽然还是那么大大咧咧,但声音会比跟别人说话时稍微柔和一点点。

      比如,她今天编了一条新的红绳系在辫子上——昨天那条明明还好好的。

      司徒和把这些细节默默收在心里,没有点破。

      傍晚下山的时候,阿黛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崎岖的山路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阿黛。”他忽然开口叫她。

      “嗯?”她没有回头。

      “昨天晚上那首曲子,你要是想听,我可以再吹给你听。”

      阿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谁稀罕。”

      司徒和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但他知道,她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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