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沙录》司徒紫茵

63、第二卷·江湖远 第十四章·北上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广州城北门的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
　　一艘中型商船泊在岸边，船工们正将一箱箱货物搬上船舱。这些货物大多是岭南的特产——荔枝干、桂圆肉、珍珠、象牙、以及一些名贵的药材和香料。按照文书上的说法，这些都是岭南商会运往荆州销售的货物，由新任的“沈默沈大管事”亲自押运。
　　司徒和站在码头边，最后看了一眼广州城朦胧的轮廓，然后转身登上了船。
　　阿黛已经等在船上。她换上了一身男装，头发束起，腰间挂着一把短刀，看上去就像一个干练的小厮。这是她自己要求的——扮成男装更方便在路上行动，也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都准备好了？”司徒和问。
　　“嗯。”阿黛点了点头，“船工说，顺风顺水的话，大概十天左右就能到江陵。”
　　司徒和走到船舷边，望着缓缓流动的江水，心中既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不安。
　　江陵，荆州，袁氏——他即将踏入的，是一个远比交州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棋局。而他手中掌握的筹码，却少得可怜。
　　但他别无选择。
　　“开船！”船老大一声吆喝，船工们解开缆绳，撑起竹篙，商船缓缓驶离了码头，顺着珠江的流向，朝着北方驶去。
　　从广州到江陵，最便捷的路线是沿珠江水系北上，经漓江进入湘江，再转入长江，顺流而下到达江陵。这条路线全程约一千五百里，大部分是水路，既快捷又省力，唯一的缺点是沿途关卡较多，需要应付各种盘查。
　　好在周济为他们准备的身份文书非常齐全，每一道关卡都能顺利通过。偶尔遇到较真的官兵，司徒和便塞上几两碎银子，对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船行数日，两岸的景色渐渐发生了变化。岭南那种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空气也变得干燥清爽了许多，不再像岭南那样潮湿闷热。
　　“我们已经进入荆州地界了。”这天傍晚，船老大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城池说道，“前面就是湘州，过了湘州再走两天水路，就能进入长江了。”
　　司徒和站在船头，眺望着远方那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城池，心中暗暗盘算着行程。
　　就在这时，阿黛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说道：“你看那边。”
　　司徒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下游不远处，有几艘小船正逆流而上，朝他们这边驶来。那几艘船的速度很快，船头站着几个身着黑衣的人，正朝他们这边张望。
　　司徒和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船上的黑衣人，手臂上似乎纹着什么图案。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细节，但司徒和的心中已经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所有人，提高警惕。”他低声对船老大吩咐道，“来者不善。”
　　第二卷·江湖远
　　第十五章·江上
　　那几艘小船来得极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它们已经逼近到距离商船不到百丈的距离。司徒和这才看清，每艘小船上都有四五个人，一律黑色短打，手持明晃晃的刀剑，手臂上确实纹着图案——但那图案并非他在交州见过的鹰纹，而是一条盘旋的蛇。
　　不是鹰爪帮的人。
　　司徒和的心稍稍放宽了一些，但警惕并未放松。他低声对阿黛说：“先别动手，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商船上的船工们也发现了异常，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紧张地望着那几艘越来越近的小船。船老大经验丰富，立刻下令将商船靠岸减速，同时让几个船工拿起了备用的鱼叉和木棒，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那几艘小船很快便将商船团团围住。为首的一艘船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站在船头，朝商船上的船老大喊道：“停船！例行检查！”
　　“检查？”船老大皱起了眉头，“我们是岭南商会的商船，持有广州府签发的通行文书，沿途关卡都已经查验过了。你们是哪里的官差？”
　　光头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们不是官差。我们是江陵水帮的人。这一带的水域归我们管，所有过往船只都要向我们缴纳过路费。交了费，你们就平安无事；不交费——哼，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原来是水匪。
　　司徒和心中了然。长江沿岸确实有不少水匪团伙，专门打劫过往的商船。但这些水匪通常只在偏僻水域活动，像这样在湘州附近公然拦截商船的，倒是少见。要么是他们势力太大，有恃无恐；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撑腰。
　　他走上前去，朝那光头大汉拱了拱手：“这位大哥，我们是正经商人，做的也是小本买卖。这一趟出门匆忙，带的银钱不多。这样吧，我这里有一些碎银子，就当是请兄弟们喝酒了，还望大哥行个方便。”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掂了掂，朝光头大汉扔了过去。
　　光头大汉伸手接住钱袋，打开一看，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就这么点儿？你打发叫花子呢？”
　　司徒和赔着笑脸：“大哥，实在是手头紧……”
　　“少废话！”光头大汉将钱袋往怀里一揣，拔出了腰间的刀，“要么留下一百两银子，要么把船上的货物卸下一半，你自己选！”
　　司徒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位大哥，我好话说尽，你却非要逼我。那就没办法了。”
　　他转过头，朝阿黛使了个眼色。
　　阿黛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她手腕一翻，一支短箭已经搭在了弩弦上，抬手、瞄准、发射，一气呵成。短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射中了光头大汉握刀的手腕。
　　“啊——！”光头大汉惨叫一声，手中的钢刀脱手掉落，捂着鲜血直流的手腕，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跌进江里。
　　与此同时，司徒和已经纵身一跃，跳上了光头大汉所在的小船。他落地的一瞬间，右脚猛地一蹬船板，整艘小船剧烈地晃动起来，船上的几个水匪站立不稳，东倒西歪。司徒和趁这个机会，三拳两脚便将最近的两人踢进了水中。
　　剩下的几个水匪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挥舞着刀剑朝司徒和扑来。但司徒和在越城岭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岂是这些只会欺压良善的水匪能比的？他身形灵活地在狭窄的船板上腾挪闪避，每一次出手都又快又准，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小船上便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水匪了——不是被打晕在船上，就是被踹进了江里。
　　其余几艘小船上的水匪见状，都惊呆了。他们横行江面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能打的对手。
　　“还有谁想试试？”司徒和站在船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平静地扫过剩余的水匪。
　　那些水匪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阵掌声忽然从岸边传来。
　　“好身手！好胆识！”
　　司徒和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岸边的柳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正微笑着朝他鼓掌。那人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三绺长髯，手中摇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但司徒和注意到，那人的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而且，那些水匪看到那个中年文士之后，非但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露出喜色，反而一个个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司徒和的心中警铃大作。
　　那中年文士收了折扇，朝司徒和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在下韩柏，江陵醉仙楼的东家。敢问阁下可是岭南商会的沈默沈大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