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沙录》司徒紫茵

62、第二卷·江湖远 第十三章·归途 从西瓯部返

　　从西瓯部返回广州的路程比来时顺利了许多。
　　也许是蒙托暗中打了招呼，沿途的各个部落对他们的态度友好了不少。经过一些村落时，甚至有热情的村民主动邀请他们歇脚喝水，送上自家种的瓜果。司徒和起初还有些警惕，担心是陷阱，但几次下来发现对方确实没有恶意，便也逐渐放下了戒心。
　　阿黛的心情也比来时好了很多。回到乌浒族一趟，虽然没能彻底解开所有的心结，但至少与长老达成了和解，心中的那块石头也算是落下了大半。一路上她的话比以前多了不少，偶尔甚至会主动跟司徒和开几句玩笑。
　　这天傍晚，两人在一片靠近溪流的平坦地面上扎营休息。
　　阿黛在溪边清洗完餐具回来时，看到司徒和正坐在篝火旁，手中拿着那枚金色的“敕”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着，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这令牌有什么不对吗？”阿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司徒和摇了摇头：“令牌没问题。我只是在想——陛下把这枚令牌赐给我，到底是信任我，还是想借我的手，做一些他不方便亲自做的事情。”
　　阿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司徒和将令牌收好，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缓缓说道：“陛下虽然扳倒了贾充，为司徒家平了反，但朝中的局势并不稳定。贾充虽然死了，但他的党羽还在，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陛下的位置坐得并不安稳。在这种时候，他需要一个不在朝中、但又值得信任的人，去帮他做一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着跳跃的火焰：“比如，查清楚袁氏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阿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个岭南商会的掌印使那么简单。”
　　司徒和苦笑了一声：“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陛下到底给了我多大的权限，又期望我做多少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天后的午后，两人终于回到了广州城。
　　广州城依然如他们离开时那样繁华热闹。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经历了交州的丛林和部落生活，再次回到这样一座喧嚣的城市，司徒和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没有耽搁，直接去了岭南商会的总舵。
　　周济得知他们回来了，亲自迎了出来。看到两人都安然无恙，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目光中仍然带着一丝担忧：“司徒掌印，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打算派人去交州寻你了。”
　　“让周总管担心了。”司徒和拱了拱手，“交州那边的情况，基本已经摸清楚了。”
　　他将此行的经历简明扼要地向周济讲述了一遍——包括见到陶璜、拜访乌浒族、说服蒙托、以及得知袁先生前往江陵的消息。
　　周济听完之后，脸色变得十分凝重：“袁氏……果然是他们。我早就觉得，能有这么大手笔在交州兴风作浪的，绝非寻常人物。如果是汝南袁氏在后面操控，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周总管对袁氏了解多少？”司徒和问。
　　周济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袁氏是汝南最大的世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现任家主袁弘文，表面上不问政事，整日在家中读书养花，但实际上，他的触角伸得很长。朝中不少官员都与他有书信往来，地方上的许多大族也都唯袁氏马首是瞻。”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听说——袁弘文跟已故的贾充，私交甚密。”
　　司徒和的眉头猛地一跳。
　　贾充的党羽？
　　如果袁弘文真的是贾充的同党，那他在贾充倒台之后依然活跃，甚至还在暗中策划更大的阴谋，这就说明——贾充虽然死了，但他的势力并没有被彻底清除。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正在伺机而动，准备卷土重来。
　　“看来，江陵这一趟，我是非去不可了。”司徒和缓缓说道。
　　周济虽然极力劝阻，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司徒和的决心。
　　他叹了口气，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文书和几枚印章：“这是我为你准备好的身份文书。从今天起，你就是岭南商会派驻荆州的大管事，名叫沈默——跟你之前在越城岭用的化名一样，方便你记忆。这些文书都是货真价实的，盖了岭南商会和广州府的官印，就算拿到荆州去查验，也查不出任何破绽。”
　　司徒和接过木盒，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无误后，郑重地向周济道了声谢。
　　“另外，我在江陵城中有一个老相识。”周济继续说道，“他叫韩柏，是江陵最大的一家酒楼——醉仙楼的东家。此人早年受过我的恩惠，一直想找机会报答。你到了江陵之后，可以去醉仙楼找他，他会给你提供住处和掩护。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帮你传递消息。”
　　司徒和心中一暖：“周总管考虑得太周全了。”
　　“你叫我一声‘周总管’，我就得对你的安全负责。”周济摆了摆手，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司徒掌印，你这次去江陵，千万要小心。袁氏在荆州的势力非同小可，稍有差池，就可能万劫不复。”
　　“我记住了。”司徒和郑重地点了点头。
　　出发前的最后一晚，司徒和独自一人站在客栈的屋顶上，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广州的夜晚不像交州那样寂静，远处的街市中依然传来隐约的喧闹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这一切的热闹，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想起父亲司徒闵，想起母亲，想起那个曾经温暖如今却已支离破碎的家。他想起皇帝司马炎在洛阳宫中对他说的那些话，想起南越王司马睦册封他为掌印使时的期许，想起越城岭下那些与他并肩作战过的兄弟们。
　　这一路走来，他背负了太多的期望和责任。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累，也会想要放下一切，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就会想起父亲临死前那双不甘的眼睛，想起那些被贾充迫害致死的人，想起袁氏在暗中蠢蠢欲动的身影。
　　他不能停下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轻柔而稳健。阿黛不知何时也爬上了屋顶，走到他身边，默默地站定。
　　“睡不着？”她问。
　　“嗯。”司徒和应了一声，“在想明天出发的事。”
　　阿黛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灯火。
　　过了很久，司徒和忽然开口问道：“阿黛，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从越城岭到广州，从广州到交州，现在又要跟我去江陵。你明明可以留在乌浒族，那里才是你的家。”
　　阿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也是我的家。”
　　司徒和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黛。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目光望着远方，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继续望着远方的夜空。
　　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
　　明天，他们就要启程前往江陵了。
　　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柳暗花明，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前方是什么，他都不会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