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沙录》司徒紫茵

38、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三十七章·启程 司徒和识破

　　消息传来的当天晚上，司徒和一夜未眠。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满天星斗，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洛阳——那个他离开了将近一年的城市，那个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地方，那个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的地方——如今，他又要回去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司徒府的花园里捉蝴蝶的情景，想起了父亲教他读书写字时的耐心与慈祥，想起了母亲温柔的笑容和她亲手做的桂花糕的味道。那些记忆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温暖。
　　他也想起了那个血腥的夜晚——火光，喊杀声，父亲被押走时挺直的背影，母亲抱着他躲在密室里瑟瑟发抖的身体，以及第二天早上传来的那个噩耗。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从未愈合。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半截玉佩——陈济的信物，也是他通往洛阳的钥匙。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
　　父亲，母亲，司徒家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
　　我很快就回来了。
　　我会为你们讨回一个公道。
　　第二天一早，司徒和召集所有人开了一个会。
　　参加会议的有裴玄之、阿黛、杨文广和韩豹。五个人围坐在裴玄之家的堂屋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洛阳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司徒和开门见山地说，“我打算尽快动身北上。”
　　“什么时候？”裴玄之问。
　　“三天后。”司徒和说，“时间拖得越长，变数越多。吕贡那边已经派人去了洛阳，我们不能让他们抢先一步。”
　　“你打算怎么走？”阿黛问，“从岭南到洛阳，路途遥远，沿途关卡重重。贾充的人肯定在各处要道上布下了眼线，想要安全抵达洛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已经想好了路线。”司徒和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他花了很长时间绘制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从岭南到洛阳的几条主要道路和次要通道，以及沿途的城镇、关隘和驿站。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我们从广州出发，乘船沿珠江北上，到始兴上岸，然后走陆路经桂阳郡进入荆州。到了荆州之后，不走官道，而是走武关道进入司隶，最后从洛阳南门进城。”
　　“这条路线比较偏僻，沿途的关卡较少，但也意味着路况不好，补给困难。”裴玄之皱着眉头说，“而且武关道这一段山路崎岖，常有盗匪出没，危险性不小。”
　　“正因为危险，贾充的人才不会想到我们会走这条路。”司徒和说，“最危险的路，往往也是最安全的路。”
　　裴玄之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司徒和摇了摇头，“你不能走。”
　　“为什么？”裴玄之愣住了。
　　“你需要留下来。”司徒和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坚定，“你是我们在岭南的根基。如果我去了洛阳之后出了什么意外，至少还有你在这里，可以通过南越王的关系想办法救我。而且，杨文广和韩豹这边也需要有人盯着，以防他们生出二心。”
　　裴玄之沉默了。他知道司徒和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不放心让司徒和一个人去冒险。
　　“不是一个人。”阿黛忽然开口说，“我跟他一起去。”
　　所有人都看向了阿黛。
　　阿黛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对岭南到荆州的路熟悉，而且我会易容术，可以帮他伪装身份。路上有个照应，总比他一个人强。”
　　司徒和想说什么，但阿黛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你别想劝我留下。我跟你从越城岭一路走到广州，不是为了在半路上被你丢下的。”
　　司徒和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好。”他说，“我们一起走。”
　　接下来的两天，所有人都在紧张地做着准备工作。
　　杨文广利用自己在商会的关系，为司徒和和阿黛弄来了两份伪造的路引和身份文书。文书上的名字是假的——司徒和化名为“沈墨”，身份是前往荆州投亲的落魄书生；阿黛化名为“沈小妹”，身份是他的妹妹。两人的外貌也在阿黛的巧手下进行了简单的改造，看起来跟原来的样子判若两人。
　　韩豹则提供了吕家在沿途各郡的眼线分布情况，帮助司徒和规划了一条尽量避开吕家势力的路线。他还偷偷从吕家的武器库中弄来了两把上好的短弩和几十支弩箭，塞进了司徒和的行李中。
　　裴玄之将自己积攒了大半年的俸禄和教书赚来的束脩全部拿了出来，凑了大约二十两银子，硬塞给了司徒和：“路上用得着。别省着花，安全第一。”
　　司徒和推辞了几次，推辞不掉，只好收下。他看着裴玄之那张清瘦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玄之，谢谢你。”
　　“谢什么。”裴玄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不用说谢。”
　　司徒和也笑了。他伸出手，和裴玄之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司徒和和阿黛就出发了。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裴玄之家的后门离开，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来到了珠江边的一个小码头上。码头上停着一艘小船，船夫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是杨文广安排的人，可靠且嘴严。
　　司徒和站在码头上，回头望了一眼广州城的方向。晨雾笼罩着城市，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几点零星的灯火。那座他生活了半年的城市，此刻正沉睡在黎明前的寂静之中。
　　“走吧。”阿黛站在船上，朝他伸出了手。
　　司徒和收回目光，握住阿黛的手，跳上了船。
　　船夫撑起竹篙，小船缓缓离开了码头，顺着珠江的水流，向北驶去。
　　岸上的景色在晨雾中逐渐模糊，广州城的轮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司徒和站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江风，望着前方蜿蜒的河道，心中百感交集。
　　岭南，再见了。
　　洛阳，我回来了。
　　小船在江水中缓缓前行，两岸的青山绿水在晨曦中渐渐显现出清晰的轮廓。远处的天空中，一轮红日正从地平线下缓缓升起，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绚烂的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司徒和的征途，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