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沙录》司徒紫茵

37、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三十六章·棋子 司徒和识破

　　第二天晚上，杨文广和黑衣人如约而至。
　　两人站在裴玄之家门口时，神色都有些局促不安。杨文广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大概是觉得空手上门不太合适，特意在路上买的——而黑衣人则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腰间也没有挂刀，看起来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拘谨。
　　司徒和将他们请进屋中，让阿黛沏了茶，然后开门见山地进入了正题。
　　“先说说你们各自的底细吧。”司徒和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从你开始。”他朝黑衣人扬了扬下巴。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我叫韩豹，冀州人，早年在家乡犯了事，逃到岭南来讨生活。后来被吕家的人看中，收进了吕家的护卫队，专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你在吕家做了多久？”
　　“六年。”
　　“吕家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
　　韩豹想了想，说：“吕家的护卫队大概有五六十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领头的是吕贡的侄子吕英，此人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是吕贡最信任的人。除此之外，吕家还养了一批暗探，分布在岭南各郡，专门负责收集情报和监视异己。”
　　司徒和暗暗记下了这些信息。五六十人的精锐护卫队，加上遍布岭南的情报网络——吕贡在岭南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
　　“吕贡最近有什么动作？”司徒和问。
　　韩豹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据我所知，吕贡已经知道你还活着，并且知道你手中有他跟贾充来往的证据。他派了好几拨人出来找你，我这一拨只是其中之一。另外，他还派人去了洛阳，想跟贾充那边取得联系，商讨应对之策。”
　　司徒和的心微微一沉。
　　吕贡已经派人去洛阳了。如果让贾充提前得到了消息，做好了防备，那他这边的计划就会变得更加困难。
　　“你知道吕贡派去洛阳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韩豹摇了摇头，“这件事吕贡做得非常隐秘，只有他和他最亲近的几个心腹知道，连吕英都不一定清楚。”
　　司徒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而看向杨文广：“杨副会长，你在商会中能接触到哪些信息？”
　　杨文广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回公子的话，我在商会主要负责与朝廷的联络事务，所以朝廷发往岭南的公函和文书，大多会经过我的手。此外，商会各分号的往来账目和货物清单，我也能接触到一部分。”
　　“也就是说，如果朝廷有什么针对岭南的新政令，或者有什么人从洛阳来到岭南，你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理论上是的。”杨文广说，“但有些机密文书，只有会长才能查阅，我是看不到的。”
　　“够了。”司徒和说，“从现在开始，你帮我留意两件事——第一，朝廷发往岭南的所有公函，特别是与交趾郡有关的，你要想办法抄录一份副本给我；第二，如果有从洛阳来的人，无论是官员还是商人，只要身份可疑的，都要向我报告。”
　　杨文广连连点头：“是，是，我一定照办。”
　　送走了杨文广和韩豹，裴玄之皱着眉头问司徒和：“你真的相信他们？”
　　“不信。”司徒和坦率地回答，“但现在我们需要他们。杨文广贪生怕死，被我抓住了把柄，短期内不敢耍花样；韩豹是迫不得已才投靠我，忠心程度有待考验，但至少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他们回去之后，转头就把你卖了怎么办？”
　　“所以我不会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他们身上。”司徒和说，“我会给他们一些无关紧要的任务，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取得了我的信任，但实际上，我会通过其他渠道来验证他们提供的信息。一旦发现他们有异心，我会立刻处理掉他们。”
　　裴玄之看着司徒和，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怀瑾，你变了很多。”
　　司徒和微微一怔：“是吗？”
　　“以前的你，虽然聪明，但总带着一股书生气，做事讲究光明磊落。”裴玄之说，“但现在的你，已经开始懂得使用权谋和手段了。这不能说是一件坏事，毕竟在这个世道里，太过正直的人是活不长的。但我还是有些担心——你变得越来越像那些你曾经憎恨的人了。”
　　司徒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裴玄之说得对。他确实在改变。从洛阳逃亡到岭南的这一路上，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父亲的冤死，家族的覆灭，山林中的追杀，人心的险恶——这些经历像一把无形的刻刀，一点一点地雕刻着他的性格，将他从一个单纯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懂得算计和谋划的人。
　　这种变化，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玄之，你说得对。”司徒和缓缓说道，“我确实变了。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变成贾充那样的人。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利益，只是为了还我父亲一个清白，还司徒家一个公道。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会放下这一切，去做一个普通人。”
　　裴玄之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但愿那一天，能早点到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司徒和一边等待着洛阳那边的消息，一边着手整合他手中新获得的力量。
　　杨文广确实很听话，每隔几天就会送来一些朝廷公文的抄本。虽然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事务，但偶尔也能从中发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比如，其中一份公文提到，朝廷准备在岭南增设一个“市舶司”，专门管理海外贸易事务——这个消息让司徒和意识到，朝廷对岭南的关注度正在提高，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信号。
　　韩豹则按照司徒和的吩咐，回到了吕家，继续做他的护卫，暗中收集吕家的情报。他每隔几天会通过一个秘密的信箱向司徒和传递消息，报告吕家的动向。到目前为止，他传来的消息都跟实际情况吻合，没有发现异常。
　　阿黛依然是司徒和最信任的伙伴。她负责保护司徒和的安全，同时也负责训练司徒和的实战技能——她的弩箭技术和对危险的直觉，多次救了司徒和的命。两人之间的默契也越来越深，很多时候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而裴玄之，则继续扮演着那个教书先生的角色，在学堂里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过着看似平淡无奇的生活。但每当夜幕降临，他就会变成司徒和最得力的参谋，帮他分析局势，出谋划策，查漏补缺。
　　这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微妙的联盟。
　　他们的目标各不相同——司徒和是为了复仇，阿黛是为了守护，裴玄之是为了友情，杨文广和韩豹则是为了自保——但在这一刻，他们的命运被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个月后，洛阳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消息是通过陈济留下的另一个秘密渠道传来的——一只信鸽，腿上绑着一根细细的竹筒，落在了裴玄之家的屋檐上。
　　司徒和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
　　“证据已到，万事俱备。”
　　司徒和握着那张纸条，双手微微颤抖。
　　第一批和第二批证据虽然被截获了，但第三批和第四批证据成功到达了洛阳。陈济已经拿到了证据，正在筹划下一步的行动。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洛阳那边有消息了？”阿黛走过来，看到司徒和的表情，问道。
　　司徒和点了点头，将纸条递给她看。
　　阿黛看完纸条上的字，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太好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回洛阳了？”
　　司徒和收起纸条，望向北方的天空，目光中燃烧着火焰。
　　“快了。”他说，“很快了。”
　　洛阳，那个他曾经逃离的城市，那个埋葬了他父亲和家族的地方，那个充满了仇恨和痛苦回忆的地方——
　　他就要回去了。
　　这一次，他不是以一个逃亡者的身份回去。
　　这一次，他是以一个复仇者的身份回去。